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草叶上时,苏清媛就背着竹篓站在了知青点门口。她穿了件母亲做的蓝布褂子,袖口仔细地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还带着昨天蒲公英汁的淡绿痕迹。
陆峥年从西屋出来时,手里拎着个藤编药箱,里面装着小铲子和油纸包。他看见苏清媛,脚步顿了顿,军帽下的眼睛亮了亮:“走吧。”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雨后的泥土沾在鞋上,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陆峥年走在前面开路,遇到陡坡就伸手扶苏清媛一把,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掌心,像带着电流似的麻痒。
“老顾的药圃在半山腰?”苏清媛喘着气问,竹篓里的空药罐叮当作响。
“嗯,背风向阳。”陆峥年回头看她,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累了就歇会儿。”
“不累。”苏清媛赶紧摇头,目光却被他脖颈处的红痕吸引——是昨天夜校时被树枝刮的,当时他靠在槐树下看书,她还提醒过他小心。
转过道弯,一片整齐的药圃忽然出现在眼前。紫苏、薄荷、金银花沿着田埂排得笔直,最里面的畦里种着片紫色的瞿麦,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晨光里像星星似的闪。
“这是老顾种的?”苏清媛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瞿麦的花瓣。
“他年轻时在部队当军医,就爱摆弄这些。”陆峥年打开藤箱,拿出油纸包递给她,“老周给的玉米饼,垫垫肚子。”
饼子还带着余温,咬一口能尝到淡淡的碱香。苏清媛忽然发现,陆峥年递过来的那半块,比他自己手里的那块多了层红糖夹心。
两人正低头吃着,就听见坡上传来咳嗽声。老顾拄着拐杖站在药圃边,身上的旧棉袄沾着草屑,看见他们却笑了:“小陆子带徒弟了?”
“顾大爷好。”苏清媛赶紧站起来,脸颊有点发烫。
陆峥年没解释,只是拿起小铲子:“您的风湿药快用完了,我来采点独活。”
老顾的目光落在苏清媛身上,忽然说:“丫头,你娘以前也爱种瞿麦。”他指了指那片紫花,“她说这花能治相思病。”
苏清媛愣住了:“我娘……”
“她当年在燕大,跟个学农的学生好上了。”老顾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给金银花除草,“后来那学生被下放到西北,她就种了满院的瞿麦,说等他回来。”
苏清媛的心跳得飞快,手里的玉米饼差点掉在地上。母亲从未提过这段往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个素未谋面的父亲。
陆峥年看她脸色发白,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顾大爷,该采独活了。”
老顾看了陆峥年一眼,忽然笑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看着办。”他拄着拐杖往坡上走,背影佝偻却挺拔,“中午来屋里吃饭,我让老周带了腊肉。”
药圃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空气忽然变得安静。陆峥年专注地挖着独活,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苏清媛蹲在旁边整理采好的金银花,鼻尖萦绕着草药的清香和他身上的皂角味。
“你娘的事……”陆峥年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别太难过。”
苏清媛摇摇头,眼眶却有点发热:“我就是觉得,她藏了好多事没告诉我。”
“或许是怕你担心。”陆峥年把独活放进药箱,“老顾说,你娘当年是主动放弃回城名额的,就为了守着你外公留下的老房子。”
苏清媛愣住了。她一直以为,母亲是没机会回城,原来……
“这是她的笔记。”陆峥年从藤箱底层拿出个蓝布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封面上绣着朵小小的瞿麦,“老顾让我交给你。”
翻开笔记本,母亲娟秀的字迹跃然纸上,前面记着草药图谱,后面却渐渐变成了日记:“今日种瞿麦三畦,望西北方向,云深不知处……”
苏清媛的眼泪落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原来母亲的等待,藏在这一本笔记和满院药香里。
回到知青点时,正撞见赵曼曼追着温叙跑。赵曼曼手里举着个布偶,是用碎布头缝的小兔子,耳朵歪歪扭扭的,却看得出来很用心。
“温知青你就收下嘛!”赵曼曼的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我缝了三个晚上呢!”
温叙的脸通红,连连摆手:“我一个大男人,拿这个不像话。”
“怎么不像话?”赵曼曼把布偶往他怀里塞,“你看书累了就看看它,像我陪着你一样。”
温叙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却还是接住了布偶,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兔子的耳朵:“谢、谢谢。”
柳玉梅站在东屋门口,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手里攥着个玻璃糖罐,是林亦飞昨天送来的,里面的水果糖在阳光下闪着光。她原本想送给温叙,此刻却觉得那糖罐烫得像火炭。
“有些人就是不自量力。”柳玉梅故意扬高声音,走过赵曼曼身边时,“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布偶“啪嗒”掉在地上,被她一脚踩在了鞋底。
“你干什么!”赵曼曼气得眼圈都红了,扑过去就要抢。
“哎呀对不起,我没看见。”柳玉梅往后退了退,鞋底的泥把布偶糊成了灰团,“不就是个破布娃娃吗?我赔你一个就是了,林干事给我买了好多洋布娃娃呢。”
温叙捡起地上的布偶,手指轻轻擦掉上面的泥,声音冷得像冰:“柳知青,道歉。”
柳玉梅愣住了:“我凭什么道歉?”
“凭你弄脏了她的东西。”温叙把布偶递给赵曼曼,眼神里带着苏清媛从未见过的坚定,“曼曼的心意,比任何洋布娃娃都珍贵。”
赵曼曼的眼泪掉了下来,却笑了:“温知青,我再给你缝一个,比这个好看十倍。”
柳玉梅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里的糖罐就往地上摔。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水果糖滚了一地,像颗颗破碎的眼泪。
苏清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抢靠争就能得到的。就像那片瞿麦,即使没人看见,也会在阳光下好好开花。
陆峥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手里拿着那本母亲的笔记:“老顾说,你娘后来找到了那个学生,只是……”
“只是什么?”苏清媛的心跳得飞快。
“只是他已经成家了。”陆峥年的声音很轻,“你娘就守着那院瞿麦,守了你一辈子。”
苏清媛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却不是难过。她忽然觉得,母亲的等待虽然苦涩,却也像这瞿麦一样,带着倔强的芬芳。
傍晚的炊烟升起时,苏清媛坐在炕边缝补衣服,陆峥年送的那瓶云南白药放在手边,铝制的瓶身在油灯下闪着光。赵曼曼抱着新的碎布头凑过来,脸上带着甜蜜的笑:“清媛姐,你说温知青会喜欢兔子还是松鼠?”
苏清媛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不管是什么,他都会喜欢的。”
窗外的月光爬上来,照在墙上的影子上。苏清媛忽然想起陆峥年在药圃里帮她摘瞿麦的样子,他的指尖碰到花瓣时,小心翼翼的,像在呵护什么珍宝。她的心跳忽然乱了节拍,像被风吹动的瞿麦,在暮色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