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后的夜晚渐渐长了起来,大队部借着煤油灯的光办起了夜校,教社员们认字算账。苏清媛抱着老顾给的《本草纲目》坐在角落,煤油灯的光晕在书页上跳动,把那些药材图谱照得格外清晰。
“清媛姐,你看得懂这个?”赵曼曼凑过来,手里还攥着本《识字课本》,刚学会的“田”字被她用红笔描了又描。
“略懂一点。”苏清媛指着书上的金银花图谱,“这个能清热解毒,夏天泡水喝最好。”
温叙坐在她们对面,正帮王支书整理夜校的签到簿。他穿的蓝布衬衫洗得发白,袖口却熨得笔挺,鼻梁上架着的旧眼镜偶尔滑下来,他抬手去扶的样子,倒有几分老学究的认真。
“温知青,这‘瞿’字怎么读?”有个年轻社员举着课本问。
温叙刚要开口,柳玉梅忽然抢着说:“这都不知道?念‘jù’!跟‘聚集’的‘聚’同音。”她故意扬高声音,眼角瞟着温叙,手里的钢笔在指间转得飞快——这是她昨天从林亦风那里学来的,据说城里的学生都这么玩。
温叙推了推眼镜,轻声说:“是‘qú’,瞿麦的‘瞿’,种草药的名字。”
柳玉梅的脸瞬间红了,钢笔“啪嗒”掉在地上:“我、我明明听林干事说念‘jù’……”
“林干事怕不是记错了。”苏清媛翻到《本草纲目》里的瞿麦图谱,“这味药能利尿通淋,老顾山上种了不少。”
周围的社员都笑了起来,有人打趣道:“还是苏知青懂的多,柳知青就别瞎掺和了。”
柳玉梅气得眼圈都红了,抓起书包就往外跑,经过温叙身边时,故意把他的墨水打翻在签到簿上。深蓝的墨水迅速晕开,把好几页名字都染成了黑团。
“对不起啊温知青,我不是故意的。”柳玉梅嘴上道歉,眼里却藏着得意。
温叙没说话,只是拿出 blotting paper(吸墨纸)小心地按压着,眉头拧成了疙瘩。赵曼曼赶紧递过自己的手帕:“用这个擦吧,我这是新的。”
苏清媛看着那团墨迹,忽然想起前世柳玉梅也是这样,见不得别人比她好,尤其是在温叙面前。她悄悄碰了碰温叙的胳膊:“别气,我帮你重抄一份。”
温叙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亮了亮:“麻烦你了。”
陆峥年是夜校的常客,却很少坐在教室里。他总靠在门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本《赤脚医生手册》,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倒比教室里的热闹多了几分静谧。
“陆同志,你也来听课吧?”王支书招呼他,“温知青讲得可好呢。”
“不了,”陆峥年合上书,目光落在苏清媛身上,“我在这儿等她,她答应教我认草药。”
苏清媛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本草纲目》差点掉在地上。她什么时候答应过?
赵曼曼捂着嘴偷笑,用胳膊肘碰了碰苏清媛:“陆同志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呀。”
夜校下课时,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苏清媛帮温叙重抄签到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倒比原来的更工整些。温叙站在旁边看,忽然说:“你写字很好看,像你母亲。”
苏清媛愣住了:“你见过我母亲的字?”
“嗯。”温叙的声音低了些,“老顾那里有本她的笔记,字迹跟你很像。”他顿了顿,“老顾说,你母亲当年是燕大中文系的高材生,后来……因为写了篇文章被牵连,才回了老家。”
苏清媛手里的毛笔掉在砚台上,墨汁溅了她一手。原来母亲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她竟从来不知道。
“别难过。”温叙递给她块干净的布,“老顾说,你母亲是个很勇敢的人。”
两人并肩走在回知青点的路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清媛忽然问:“你跟老顾很熟?”
“算是吧。”温叙的脚步慢了些,“我父亲跟他是同事,后来我父亲……出了意外,是老顾一直照看着我。”他没细说,只是抬头望着月亮,“我来这里,也是想离他近点。”
苏清媛这才明白,难怪温叙总往山上跑,原来藏着这样的渊源。她刚要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陆峥年。
“我来接你。”陆峥年的手里拿着件军大衣,不由分说地披在苏清媛肩上,“夜里凉。”
军大衣上还带着淡淡的樟脑味,裹在身上格外暖和。苏清媛低头看着衣襟上的五角星纽扣,忽然想起白天他挖蒲公英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温叙看着他们,推了推眼镜:“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给孩子们代课。”
“我送你吧。”赵曼曼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这是我娘做的芝麻饼,给你当宵夜。”
看着两人并肩走远的背影,陆峥年忽然说:“温叙是个好人,就是太闷了。”
“赵曼曼活泼,正好互补。”苏清媛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白天说我答应教你认草药……”
“现在答应也不晚。”陆峥年的嘴角勾起个浅淡的弧度,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明天休工,我带你去老顾的药圃看看?”
苏清媛刚要答应,就看见柳玉梅站在知青点门口,正跟个陌生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抹得油亮,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水果罐头和麦乳精——是林亦风的弟弟林亦飞,在县城的供销社当售货员,出了名的势利眼。
“你确定苏清媛跟陆峥年走得近?”林亦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飘进了苏清媛耳朵里。
“千真万确!”柳玉梅的声音带着兴奋,“我亲眼看见陆峥年把军大衣给她穿了,两人还手拉手呢!”
林亦飞冷笑一声:“我哥说了,陆峥年就是来镀金的,咱们可不能让他舒坦了。你想办法把他们的事闹大,最好让大队部知道,到时候……”
陆峥年的脸色沉了下来,拉着苏清媛往旁边的柴房躲。军大衣的袖子扫过苏清媛的手背,带着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头发慌。
等林亦飞走了,柳玉梅哼着小曲往回走,路过柴房时,忽然对着里面喊:“清媛姐,你躲在里面干啥呢?是不是跟陆同志在约会呀?”
苏清媛刚要说话,陆峥年按住她的手,用口型说:“别理她。”
柳玉梅见没人应,悻悻地走了。柴房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月光从柴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倒比外面的月色更添了几分暧昧。
“她想毁你名声。”陆峥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咬牙的意味,“林亦风兄弟俩不是好东西,你以后离他们远点。”
“我知道。”苏清媛看着他紧抿的唇,忽然觉得这个外冷内热的军官,好像也没那么难接近。她轻轻挣开他的手,“咱们回去吧,赵曼曼该担心了。”
陆峥年“嗯”了一声,却没动。柴房的角落堆着新收的玉米,金黄的玉米粒在月光下闪着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他忽然说:“明天药圃,我等你。”
苏清媛的心跳漏了一拍,低着头“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时,衣角不小心勾到玉米杆,陆峥年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团小火苗,在秋夜里烧得格外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