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雪突然紧了，窗纸被刮得哗哗响，像有人在外面拍门。苏清媛裹紧棉被坐起来，听见院角的柴棚发出“咯吱”声响，像是积雪压断了木梁。
“我去看看。”陆峥年的声音从西屋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推门时带进来一股寒气，军大衣上落满了雪，帽檐下的睫毛结着层白霜。
苏清媛抓起棉袄跟出去，檐下的灯笼在风里剧烈摇晃，昏黄的光线下，柴棚的顶梁果然塌了一角，积雪混着断木堆在门口，把里面的柴火埋了大半。
“得赶紧清出来，不然雪化了柴火该潮了。”陆峥年抄起墙角的铁锹，军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声。他没让苏清媛动手，只让她在廊下举着灯笼，“风大，你别冻着。”
铁锹撞击冻土的声响在雪夜里格外清晰。苏清媛举着灯笼的手渐渐冻僵，却看着陆峥年的背影挪不开眼——他清理断木时不小心被木刺扎了手，血珠滴在雪地上，像绽开朵细小的红梅，他却只是往嘴里吮了吮，继续埋头干活。
“歇会儿吧。”苏清媛把灯笼挂在柱上，从帆布包翻出伤药递过去，“先处理下伤口。”
陆峥年接过药瓶时，指尖碰到她的手，忽然反手握住：“你手怎么这么凉？”他把她的手裹进自己掌心，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她冻得发红的指尖，“不是让你在廊下等着吗？”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棉传来，苏清媛的脸腾地烧起来，抽手时差点碰倒灯笼：“我、我看你忙不过来。”
陆峥年低笑一声，眼里的光比灯笼还亮：“这点活不累。”他低头涂药时，军帽滑落肩头，露出段结实的脖颈，雪水顺着发梢滴在棉袄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两人沉默地收拾着残局，风雪声里藏着种微妙的安静。苏清媛忽然想起老顾说的，陆峥年父亲当年在雪夜里背着生病的战友走了三十里山路，看来这股韧劲是刻在骨子里的。
柴棚清理到一半时，赵曼曼举着油灯跑出来，辫子睡得乱糟糟的：“出什么事了？我听见动静……”她看见两人并肩站在雪地里，忽然捂住嘴，“我、我是不是来早了？”
“没事，柴棚塌了。”苏清媛赶紧解释，脸颊发烫，“你快回去睡，天还早呢。”
赵曼曼却眼尖地看见陆峥年手里的伤药：“陆同志受伤了？我那里有温知青给的止血粉，效果可好了！”她说着就要往回跑，被陆峥年叫住。
“不用麻烦，这点小伤没事。”他把最后一根断木拖出来，拍了拍手上的雪，“你温知青呢？没被吵醒？”
“他在备课呢，说要赶编春耕教材。”赵曼曼提起温叙就笑，“他总说不能耽误了队里的春播。”
正说着，东屋的门“吱呀”开了。柳玉梅披着件旧棉袄站在门口，冻得瑟瑟发抖：“吵什么呢？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她看见柴棚的狼藉，忽然提高声音，“肯定是苏清媛昨晚没关好柴门，才让雪灌进去压塌了顶！”
“我昨晚明明锁好了。”苏清媛皱起眉，“是积雪太厚压塌的。”
“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柳玉梅往柴棚里瞥了眼，“说不定是想偷懒少劈柴，让大家挨冻呢！”她这几日在猪场受了气，正愁没处撒，说话时带着股子狠劲。
陆峥年把铁锹往地上一戳，震得积雪簌簌掉落：“柴棚顶梁早就朽了，王支书上周就说要修，跟谁关没关门没关系。”他眼神冷得像冰，“柳知青要是不想睡觉，不如来帮忙搬木柴。”
柳玉梅被他的气势吓得后退半步，嗫嚅着说不出话，悻悻地缩回东屋，关门时动静大得震落了檐角的积雪。
“别理她。”陆峥年把清理好的柴火码整齐，“她就是心里不痛快。”
苏清媛点点头，却看见赵曼曼望着东屋的方向若有所思。
天蒙蒙亮时，雪终于小了。温叙背着捆新柴从外面回来，蓝布棉袄上沾着草屑，显然是去后山砍的。他看见柴棚的样子，二话不说就放下柴捆帮忙修补，手指被冻得通红也没吭声。
“温知青你咋来了？”赵曼曼递过热水，眼里满是心疼，“不是让你在屋里备课吗？”
“听见动静就过来看看。”温叙接过水杯时，目光在她冻红的鼻尖上停了停，“怎么不多穿点？”
“我不冷。”赵曼曼低头笑了，把自己的暖水袋塞给他，“你焐焐手。”
温叙的耳尖红得像染了胭脂，接过暖水袋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人像触电似的缩回，却在对视时都笑了。
苏清媛看着这一幕，忽然发现赵曼曼的列宁装袖口多了圈灰色补丁——是用温叙旧毛衣上的线织的，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说不出的温馨。
早饭时，老周端来盆热腾腾的玉米粥，特意给每人加了个荷包蛋。柳玉梅捏着筷子戳着蛋黄，忽然小声说：“昨天……是我不对。”她没抬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柴棚的事，不该怪你。”
苏清媛有些意外，随即往她碗里夹了块红薯：“快吃吧，粥要凉了。”
柳玉梅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抖，低头喝粥时，眼角有泪光闪过。
雪后初晴的阳光格外明亮，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陆峥年帮温叙加固柴棚顶梁，苏清媛和赵曼曼在廊下晒被子，被单上的梅花图案在阳光下格外鲜亮——是赵曼曼用染布剩下的边角料绣的。
“清媛姐，你看那两只麻雀。”赵曼曼指着院角的草垛，两只灰麻雀正争着啄食地上的谷粒，“像不像我跟温知青？”
苏清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笑了。阳光穿过稀疏的枝桠落在雪地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幅被时光晕染的画，温暖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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