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梅因为私翻布票被罚写检讨的事,像粒石子投进红星大队的池塘,激起的涟漪好几天都没散去。她这几日蔫蔫的,见了苏清媛就绕道走,却总在没人时往大队部的方向瞟,眼里藏着点没熄灭的算计。
苏清媛织毛背心的进度快了不少。老周给的毛线虽然是灰扑扑的颜色,却格外扎实,竹针穿梭间,针脚又密又匀。赵曼曼总搬着小板凳凑过来,筐里躺着给温叙织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缝补了好几次——上次被玉米砸到的额头刚消了肿,她又在砍柴时划伤了手背,却还是天天攥着毛线不放。
“清媛姐,你说温知青冬天戴围巾,会不会觉得扎?”赵曼曼举着半成品比画,脸颊红扑扑的,“我是不是该换种细点的毛线?”
“不用。”苏清媛帮她把脱线的地方挑正,“这种粗毛线暖和,温知青总在风口看书,戴这个正好。”
赵曼曼的眼睛亮起来:“真的?”
“真的。”苏清媛笑了笑,余光瞥见温叙正站在屋檐下翻书,蓝布衬衫的领口沾着点粉笔灰——他昨天帮小学的老师代课,回来时就这样了。
温叙像是察觉到她们的目光,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耳根悄悄泛红,转身进了屋。赵曼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噗嗤”笑出声:“清媛姐,他好像害羞了。”
苏清媛没接话,心里却想起老周说的话。老顾是燕京大学的教授,怎么会沦落到这山沟里看林子?而温叙提起他时那复杂的眼神,又藏着什么渊源?
下午上工前,队里要核对上个月的工分。会计刘德才揣着账本站在晒谷场的石碾上,油腻的手指在纸页上滑来滑去,念名字的声音拖得老长。
“赵曼曼,三十七分。”
“温叙,四十二分。”
“苏清媛——”刘德才顿了顿,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二十九分。”
苏清媛手里的镰刀“哐当”掉在地上。她上个月除了雨天几乎天天出工,摘棉花时还被评为“快手”,怎么可能只有二十九分?至少也该有四十分才对。
“刘会计,你是不是看错了?”苏清媛往前一步,声音清亮,“我每天的出工记录,王支书那里都有登记。”
刘德才翻了个白眼:“我还能看错?账本上明明白白写着呢。你一个女知青,细皮嫩肉的,能有二十九分就不错了,别不知足。”
周围的社员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说刘德才偏心,也有人觉得苏清媛确实干活慢——毕竟她刚来不久,谁也不知道她前世早就把农活练熟了。
柳玉梅站在人群后,嘴角勾起抹得意的笑。她昨天塞给刘德才两个白面馒头,让他给苏清媛少记点工分。刘德才是个出了名的馋嘴,果然一口答应了。
“我要求查账。”苏清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韧劲,“工分是社员的血汗钱,不能凭你一句话就少了十分。王支书,您说对吗?”
王支书皱着眉走过来:“德才,把账本给我看看。”
刘德才不情不愿地递过账本,嘟囔着:“看就看,我还能做假不成?”
王支书翻到苏清媛那页,脸色越来越沉。苏清媛的名字后面确实写着“二十九分”,但日期旁边有明显的涂改痕迹,原来的“四十”被硬生生改成了“二十九”,墨迹都晕开了。
“刘德才!这是怎么回事?”王支书把账本往石碾上一拍,声音都在发抖。
刘德才吓得腿一软,差点从石碾上摔下来:“我、我记错了……年纪大了,眼神不好……”
“记错了能把‘四十’改成‘二十九’?”苏清媛冷笑,“刘会计,你是不是收了别人的好处?”
这话像颗炸雷,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柳玉梅。柳玉梅吓得往后缩了缩,慌忙摆手:“不是我!跟我没关系!”
就在这时,陆峥年背着药箱走过来。他刚从山上给老顾送药回来,裤脚沾着点泥。
“怎么了?”他问旁边的社员。
社员把事情一说,陆峥年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刘德才面前,眼神冷得像冰:“刘会计,我记得部队有规定,贪污工分等同于贪污公款,轻则记过,重则……”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刘德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指向柳玉梅,“是柳玉梅!是她让我干的!她给了我两个白面馒头,让我少记苏知青的工分……”
柳玉梅的脸瞬间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王支书气得浑身发抖:“柳玉梅!你太不像话了!这个月工分全扣!再写三份检讨!”
刘德才也被勒令把苏清媛的工分改回来,还被扣了三个月的口粮。看着两人灰溜溜的样子,赵曼曼悄悄对苏清媛说:“真是大快人心!”
傍晚收工时,苏清媛去给老周送织好的护膝。老周家的烟囱正冒着烟,灶台上摆着个刚蒸好的玉米饼,旁边压着张纸条,是用铅笔写的:“给苏丫头留的,趁热吃。”
苏清媛拿起玉米饼,心里暖暖的。她刚要走,就看见老周背着竹篓回来,身后跟着个佝偻的身影——是老顾。
老顾比苏清媛想象的要老,头发花白得像落满了雪,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但眼睛却很亮,像藏着星星。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拄着根磨得光滑的拐杖。
“周老头,你说的就是这丫头?”老顾的声音沙哑,却带着股书卷气。
“嗯。”老周把护膝递给老顾,“这是苏丫头给你织的,试试合不合身。”
老顾接过护膝,手指在针脚上摩挲着,忽然说:“丫头,你这手艺,跟你娘学的?”
苏清媛愣住了:“顾大爷,您认识我娘?”
老顾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何止认识。你娘苏婉,当年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苏清媛彻底惊呆了。她从来没听母亲说过这些。
“她当年在燕大读书,灵气得很。”老顾的眼神飘向远方,像在看很久以前的事,“可惜啊……后来出了点事,就断了联系。”他没细说,只是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本旧书递给她,“这个给你,说不定用得上。”
苏清媛接过书一看,是本《本草纲目》,书页都泛黄了,却用线重新装订过,看得出被精心保管过。
“谢谢您,顾大爷。”苏清媛的心里热乎乎的。
老周留她吃饭,苏清媛婉拒了。她拿着书往知青点走,月光把小路照得发白,虫鸣声里藏着初秋的凉意。她忽然觉得,这红星大队像棵老槐树,表面粗糙,树洞里却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回到知青点时,陆峥年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间,木柴被劈成整齐的小块。他看到苏清媛,停下手里的活:“回来了?”
“嗯。”苏清媛点点头,把《本草纲目》拿给他看,“顾大爷给的。”
陆峥年翻了几页,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书很珍贵。”他顿了顿,“老顾以前是军医,后来才去教书的。我小时候得过场急病,就是他治好的。”
苏清媛更惊讶了:“您也认识他?”
“嗯。”陆峥年把斧头靠在墙角,“他脾气倔,但心善。”
苏清媛看着他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外冷内热的军官,好像也没那么难接近。她咬了口玉米饼,甜味混着暖意,在心里慢慢散开。
只是她没注意,东屋的门缝里,柳玉梅正死死盯着她,眼里的怨毒像淬了毒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