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的窝窝头带着焦糊味,苏清媛掰了半块泡在玉米糊糊里,眼角瞥见柳玉梅正对着小镜子描眉。她用的眉笔是藏在胭脂盒底层的,笔杆都磨掉了漆,在这个连肥皂都按票供应的年代,算得上顶奢侈的物件。
“清媛姐,你看我这眉毛描得怎么样?”柳玉梅转过身,刻意挺了挺胸。她穿的花衬衫领口系得松松的,露出一小片锁骨——那是前几天林亦风托人捎来的,当时还附了张纸条,字里行间全是油腻的调笑。
苏清媛没抬头:“不知道。”
柳玉梅撇撇嘴,端着搪瓷碗往灶台挪,故意让勺子在锅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有些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自己没男人疼,还看不得别人被疼惜。”
赵曼曼刚掀开门帘进来,闻言立刻皱起眉:“柳知青这话什么意思?清媛姐招你惹你了?”
“我又没指名道姓。”柳玉梅翻了个白眼,余光却瞟着温叙的方向。他正坐在门槛上看书,蓝布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段清瘦的手腕。
苏清媛放下碗筷,冷冷地看着她:“王支书昨天还说,知青要以劳动为重,别总想着打扮。柳知青要是闲得慌,不如去把猪圈扫了,也算为队里做贡献。”
柳玉梅的脸瞬间僵住。扫猪圈是队里最脏的活,她才不干。但苏清媛搬出了王支书,她又不好反驳,只能悻悻地端着碗躲到角落里。
上午的农活是摘棉花。白花花的棉桃挂在枝头,摘起来不费力气,就是太阳晒得人头晕。苏清媛戴着草帽蹲在地里,手指飞快地穿梭在棉枝间,不一会儿就摘了满满一筐。
“清媛姐,歇会儿吧。”赵曼曼递过来个水壶,“我刚去河边灌的凉水,带着点甜味呢。”
苏清媛接过水壶喝了口,刚要说话,就听见柳玉梅尖叫起来:“我的手!我的手被扎了!”
众人围过去一看,她的食指上扎了根细刺,只渗出针尖大的血珠。她却哭得惊天动地,仿佛受了剜心之痛。
“都怪这破棉花!”柳玉梅一边哭一边瞪苏清媛,“肯定是苏清媛故意把带刺的棉桃扔我这儿的!谁让我昨天问她借布票,她不肯呢!”
周围的社员都愣住了。原来她是为了布票撒泼。
“布票是我家里给的,凭什么给你?”苏清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想要,不会找林干事要去?他不是对你百般殷勤吗?别说十尺布票,就是做件的确良旗袍,他也该给你弄来。”
这话戳中了柳玉梅的痛处。林亦风摔断腿后就没再来过,那身花衬衫成了她仅有的炫耀资本。她哭得更凶了,抱着旁边张婶的胳膊撒娇:“张婶,你看她欺负人……”
张婶是队里出了名的公道人,拍了拍她的手:“玉梅啊,布票金贵,人家不给是本分。再说清媛也没欺负你,大家都看在眼里呢。”
柳玉梅见没人帮腔,哭声渐渐小了。就在这时,陆峥年背着药箱走过来。他刚给队里的老黄牛看完病,裤脚还沾着点草料。
“怎么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种莫名的威慑力。
柳玉梅像看到救星似的扑过去:“陆同志!苏清媛她欺负我!她不给我布票,还咒我……”
陆峥年没理她,目光落在苏清媛身上:“你没事吧?”
苏清媛摇摇头:“我没事。”
“手伸出来。”陆峥年打开药箱,拿出碘伏和棉签。
苏清媛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要处理自己的伤口——刚才摘棉花时,她的拇指也被划了道小口子,只是没在意。
柳玉梅看着陆峥年小心翼翼地给苏清媛涂药,气得脸都歪了:“陆同志!我的手也受伤了!”
陆峥年头也没抬:“张婶,麻烦您带柳知青去大队部处理一下。”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让王支书看看,该给她安排点轻松的活,省得总受伤影响进度。”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暗指柳玉梅娇气。柳玉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张婶半拉半劝地带走了。
看着柳玉梅气呼呼的背影,赵曼曼偷偷给苏清媛竖了个大拇指。温叙推了推眼镜,嘴角似乎也扬了扬。
中午休息时,苏清媛坐在田埂上啃窝窝头,看见老周背着竹篓往山上走。竹篓里装着粗粮、咸菜,还有块用油纸包着的红糖。
“周大爷,您这是往哪去?”苏清媛忍不住问。
“给老顾送点吃的。”老周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那老东西,下雨天就腿疼,不知道自己照顾自己。”
苏清媛想起昨天他给的毛线,从帆布包里拿出个纸包递过去:“周大爷,这个您给老顾带去。”
纸包里是她用边角料织的半截护膝,针脚不算精致,但足够厚实。
老周愣了愣,接过护膝时手微微发颤:“这、这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苏清媛笑了笑,“您告诉顾大爷,等我把毛背心织好,亲自给您送去。”
老周连连道谢,背着竹篓往山上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温叙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本翻旧的《诗经》:“你好像对老顾很上心?”
“嗯。”苏清媛点点头,“听周大爷说,他以前是教书先生,懂很多东西。”
“他懂的确实多。”温叙的眼神暗了暗,“但他脾气倔,很少有人愿意跟他说话。”
苏清媛有些惊讶:“你认识他?”
“嗯。”温叙推了推眼镜,“我刚下乡时,跟他请教过几个问题。他虽然严厉,但讲题很透彻。”
就在这时,赵曼曼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清媛姐!温知青!你们快去看看!柳玉梅把你的布票拿走了!”
苏清媛心里咯噔一下。她的布票就放在枕头下的布包里,怎么会被柳玉梅翻到?
三人赶紧往知青点跑,刚到门口就听见柳玉梅的声音:“你们看!我就说苏清媛有布票吧!她就是小气,不肯借给我!这种自私自利的人,就该好好批斗!”
院子里围了不少人,柳玉梅手里举着个布包,正得意洋洋地展示着里面的布票。王支书也在,脸色铁青。
“柳玉梅!你这是干什么!”苏清媛又气又急,“谁让你翻我东西的!”
“我、我就是看你的包掉在地上了,想帮你捡起来……”柳玉梅眼神闪烁,“谁知道里面有布票啊。苏清媛,你有这么多布票,怎么不拿出来支援队里?太自私了!”
这话把矛头指向苏清媛,想让她变成众矢之的。
苏清媛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反驳,就听见陆峥年的声音:“王支书,大队规定,私翻他人东西,该怎么处理?”
王支书愣了愣,随即严肃起来:“按规定,得写检查,扣半个月工分!”
柳玉梅的脸瞬间白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是不是故意的,大家都看着呢。”陆峥年走到苏清媛身边,把布票拿过来递给她,“收好。”
苏清媛接过布票,心里又暖又气。暖的是陆峥年的维护,气的是柳玉梅的无耻。
王支书看着柳玉梅,叹了口气:“柳玉梅,你跟我去大队部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柳玉梅还想狡辩,却被王支书严厉的眼神制止了。她恶狠狠地瞪了苏清媛一眼,不情不愿地跟着王支书走了。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去,赵曼曼气鼓鼓地说:“太过分了!竟然偷翻别人东西!”
温叙推了推眼镜,忽然说:“我刚才好像看见,柳玉梅昨天去过大队部,跟会计刘德才说了好一会儿话。”
苏清媛心里一动。刘德才手里管着队里的账目,柳玉梅去找他干什么?
陆峥年看着苏清媛若有所思的样子,低声说:“别担心,有我在。”
苏清媛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忽然觉得,不管柳玉梅耍什么花招,她都不怕了。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