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玉米糊糊刚端上桌，天上就滚过一声闷雷。苏清媛扒拉着碗里的粗粮，眼角余光瞥见柳玉梅正偷偷往陆峥年那边瞟，碗沿都快怼到鼻子上了。
“陆同志，您尝尝这个咸菜？我娘亲手腌的。”柳玉梅夹了筷子芥菜丝往陆峥年碗里送，手腕却在半空被挡住。
陆峥年放下筷子，声音没什么温度：“不用。”他看向苏清媛，“药箱里的红花油用了？”
苏清媛手一顿，玉米糊糊差点洒出来：“还、还没。”
“晚上记得用。”他说完，起身端着碗去了灶台，把自己碗里没动过的窝窝头放在她旁边的灶台上，“多吃点。”
柳玉梅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狠狠剜了苏清媛一眼，摔门进了东屋。
赵曼曼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苏清媛：“清媛姐，陆同志对你好像不一样哦。”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星星，“你看他给你的窝窝头，比给温知青的那个大一圈呢。”
温叙正在角落里看书，闻言推了推眼镜，耳根悄悄红了。
苏清媛拿起那个窝窝头，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她刚要咬一口，就听见王支书在院子里喊：“要下大雨了！男同志们跟我去场院盖麦子！”
陆峥年第一个站起来，抓起墙角的蓑衣就往外冲。温叙也合上书，跟着人群往场院跑。苏清媛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忽然想起前世那场让她丧命的暴雨，心猛地揪紧了。
雨点子砸下来时，苏清媛正在帮炊事房的老周收拾碗筷。老周是个寡言的老头，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据说是年轻时打仗伤的。他看了眼窗外的瓢泼大雨，忽然说：“苏丫头，晚上别出门。”
“啊？”苏清媛没反应过来。
“后山那片坡，雨大了容易塌方。”老周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皱纹，“前几年有个放羊的，就没上来。”
苏清媛的心沉了沉。前世柳玉梅就是借着这场暴雨把她骗去后山的。她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指尖泛白——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刚把碗筷收拾好，东屋的门就开了。柳玉梅穿着件花衬衫，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手里拿着把油纸伞：“清媛姐，温知青他们还在场上吧？我去送点姜茶，你跟我一起呗？”
“不去。”苏清媛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柳玉梅的笑容僵在脸上：“可、可他们在雨里淋着，会生病的……”
“有男同志呢，轮不到我们。”苏清媛转身就要回屋，却被柳玉梅拽住胳膊。
“清媛姐你怎么回事啊？”柳玉梅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温知青他们帮咱们盖麦子，送碗姜茶不是应该的吗？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这时，赵曼曼端着个砂锅从外面跑进来，浑身都湿透了：“我把姜茶送过去了，温知青让我给你们带句话，说场院那边够人了，让咱们别惦记。”她瞥见柳玉梅手里的伞，“柳知青这是要去哪？”
柳玉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就是看看雨下得大不大。”
苏清媛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心里冷笑。看来柳玉梅是想故技重施，只是没料到赵曼曼会提前送姜茶。她转身回屋时，忽然看见西屋的门缝里透出点光——陆峥年回来了？
刚推开自己的房门，就听见柳玉梅在外面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苏清媛还是听清了几个字：“……后山……我把她引过去……你……”
是林亦风！苏清媛的心跳瞬间加速。她悄悄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雨幕里，柳玉梅正踮着脚跟林亦风说话，两人靠得极近，林亦风的手还搭在柳玉梅的腰上。
“放心，”林亦风的声音带着点猥琐的笑，“只要她来了，以后还不是任凭咱们拿捏？”
柳玉梅娇笑着捶了他一下：“那你可得帮我好好教训教训她，谁让她总跟我抢东西。”
苏清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原来前世的事，不止柳玉梅和她的未婚夫，林亦风也掺了一脚！难怪她死后，柳玉梅能那么快在大队里站稳脚跟，原来是有林亦风撑腰。
就在这时，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陆峥年站在门廊下，蓑衣上的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他显然也听到了柳玉梅和林亦风的对话，脸色冷得像结了冰。
林亦风看到陆峥年，脸色一变，赶紧松开搭在柳玉梅腰上的手：“陆、陆同志，你也在啊。”
陆峥年没理他，目光落在柳玉梅身上：“大队有规定，知青晚上不许私自外出。柳知青不知道？”
柳玉梅吓得往林亦风身后躲了躲：“我、我就是跟林干事说几句话。”
“说完了就回去。”陆峥年的声音像淬了冰，“林干事要是没事，也请回吧。武装部的同志，总跟女知青在雨夜拉拉扯扯，传出去不好听。”
林亦风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狠狠瞪了陆峥年一眼，转身冲进了雨里。柳玉梅也不敢再多说，低着头溜回了东屋。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苏清媛看着陆峥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冷酷的军官，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近。
“睡不着？”陆峥年忽然转过身，目光正好对上苏清媛的视线。
苏清媛吓得赶紧放下窗帘，心脏砰砰直跳。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的门口。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了。陆峥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军用水壶：“老周煮的姜汤，喝了暖暖身子。”
苏清媛接过水壶，指尖碰到他的手，烫得像火烧。水壶里的姜汤还冒着热气，姜味混着淡淡的红糖香，喝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心里。
“谢谢陆同志。”苏清媛低着头，不敢看他。
陆峥年没说话，转身从屋檐下拿起一把伞：“晚上别出门，尤其是后山。”他顿了顿，补充道，“林亦风那人，不是好东西。”
苏清媛抬起头时，他已经回了西屋。雨声敲打着窗棂，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她摸着手里温热的水壶，忽然觉得这场暴雨，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第二天雨停的时候，大队里炸开了个消息——林亦风昨晚回县城的路上摔进了水沟，摔断了腿。有人说看见他昨晚从知青点出来时鬼鬼祟祟的，也有人说他是活该，谁让他总借着慰问的名义欺负女知青。
柳玉梅听到消息时，手里的针线盒“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苏清媛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端着手里的针线筐走到老周身边。
老周正在补渔网，看见苏清媛手里的毛衣针，眼睛亮了：“苏丫头会打毛衣？”
“会一点。”苏清媛笑了笑，“我娘教的。”
“那正好。”老周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帮我给山上看林的老顾打件毛背心呗？他那身旧的，都快磨破了。”
老顾是个孤僻的老头，据说年轻时是个教书先生，后来被下放到这里看林。苏清媛前世见过他几次，总是独来独往的，只有老周偶尔会送点吃的给他。
“行啊。”苏清媛接过布包，里面是几斤毛线，颜色灰扑扑的，却是新的。
“这是我攒了半年的布票换的。”老周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老顾他……冬天怕冷。”
苏清媛看着老周眼里的温柔，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拿起毛线在手里比划着：“您放心，保证暖和。”
这时，温叙抱着一摞书从外面走进来。赵曼曼像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块刚烤好的红薯：“温知青，你尝尝这个，可甜了。”
温叙推了推眼镜，接过红薯却没吃，而是递给了苏清媛：“你昨天淋了雨，吃点热乎的。”
苏清媛愣住了，赵曼曼也愣住了。温叙的耳根红得像火烧，丢下句“我去看书了”就匆匆回了西屋。
赵曼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噗嗤”一声笑了：“清媛姐，你说温知青是不是有点傻？”
苏清媛咬了口红薯，甜丝丝的暖意从胃里升起来。她看着院子里打闹的鸡鸭，看着远处山坡上泛着绿意的庄稼，忽然觉得这红星大队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只是她没想到，柳玉梅的手段，远比她想象的更阴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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