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在窗纸上凝成细珠,苏清媛被隔壁屋的咳嗽声惊醒时,天刚蒙蒙亮。她摸了摸枕边的帆布包,红糖饼的甜香透过油纸渗出来,像根细针轻轻扎着记忆里的疼——前世此刻,柳玉梅正缠着她要分半块饼子,说自己低血糖犯了。
她悄声起身,刚拉开门闩,就见陆峥年在院里扎马步。军绿色作训服被露水浸得发暗,他脊背挺得像晾衣杆,下颌线绷成冷硬的折线,连呼吸都匀得像钟摆。苏清媛攥紧镰刀柄想绕着走,却被他突然睁眼时的目光钉在原地。
“早。”他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像磨砂纸蹭过松木。
苏清媛的脸腾地烧起来,指尖在镰刀柄上划出浅痕:“陆同志早。”
他视线落回她手背上——昨天被镰刀划破的地方结了层薄痂,是她用他给的云南白药抹的。那药瓶现在还揣在裤兜,凉丝丝的玻璃贴着皮肤,倒比心口的温度更实在。
工具房的门虚掩着,王大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苏清媛刚要推门,就听见柳玉梅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王大爷,您看我这手,昨天磨出好几个水泡呢。”她刻意把声音捏得娇软,“那把新镰刀您就留给我呗,不然我真干不动活了。”
王大爷吧嗒着烟袋锅:“规矩就是规矩,谁起得早归谁。”
苏清媛推门进去时,柳玉梅正对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龇牙咧嘴。看见她进来,那点娇嗲瞬间敛了,换上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清媛姐,你来得正好,你看我这手……”
“自己的活自己干。”苏清媛径直拿起新镰刀,转身就走。刀柄的木纹被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正好贴合掌心,是把趁手的好工具。
柳玉梅在背后跺脚:“苏清媛你什么意思?就你金贵?”
苏清媛没回头。她记得前世就是这把镰刀,柳玉梅哭着抢过去,结果割伤了腿,反赖是她故意给了把钝刀。这次她偏要让这朵“白莲花”尝尝,什么叫自食其果。
早间农活是挑粪。木桶撞在扁担上晃悠,粪水溅在裤腿上,酸臭气味直往鼻子里钻。苏清媛咬着牙往前走,前世挑惯了的活计,如今重做还是累得眼冒金星。走到田埂拐角时,忽然听见一阵争执。
“我说了不用你帮。”温叙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他眼镜滑到鼻尖,露出双泛红的眼睛。
赵曼曼正踮着脚给他擦汗,粗布帕子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你都快中暑了,逞什么强?”她把水壶往他怀里塞,“这是我用糖精泡的水,甜着呢。”
温叙耳根红得像染了胭脂,却还是把水壶推回去:“男女授受不亲。”
“都什么年代了还说这个。”赵曼曼撇嘴,忽然瞥见苏清媛,眼睛一亮,“清媛姐,你看温知青是不是特犟?”
苏清媛刚要应声,就见柳玉梅端着豁口搪瓷碗从田埂那头走来,碗里飘着葱花蛋香气。她眼睛直勾勾盯着温叙,脚步都快了几分:“温知青,我娘给我煮了鸡蛋,分你一个?”
温叙皱眉后退半步:“不用。”
柳玉梅的脸僵了僵,转而看向赵曼曼,语气酸溜溜的:“赵知青倒是会心疼人,就是不知道这糖精水,是哪来的?”那时候糖精是紧俏货,寻常人家根本买不到。
赵曼曼的脸腾地红了:“我……我自己省的。”
苏清媛挑着粪桶走过时,故意“哎哟”一声,桶底晃出的粪水不偏不倚溅在柳玉梅的裤腿上。她放下扁担道歉,眼底却没什么歉意:“对不住啊柳知青,没拿稳。”
柳玉梅尖叫着跳开,新买的蓝布裤子上沾了片黄渍,看着格外刺眼。她指着苏清媛的鼻子骂:“你是故意的!”
“谁故意了?”苏清媛拍了拍手上的灰,“这路这么窄,碰着不是常事?倒是柳知青,不好好干活,拿着鸡蛋到处晃,是想搞特殊化?”
这话戳中要害。周围社员都停下手里的活,眼神齐刷刷落在柳玉梅的搪瓷碗上。柳玉梅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抱着碗落荒而逃。
赵曼曼偷偷给苏清媛竖了个大拇指,温叙推了推眼镜,嘴角似乎抿起个浅淡的弧度。
日头爬到头顶时,苏清媛饿得眼冒金星。她刚要从包里摸红糖饼,就看见陆峥年背着药箱从地头走过——他除了历练,还兼任大队的赤脚医生。他脚步顿了顿,从药箱里拿出个油纸包递过来。
“什么?”苏清媛没敢接。
“粗粮饼。”他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带着点草药的清凉,“炊事房老周给的,我不爱吃粗粮。”
油纸包里的饼子还温着,咬一口能尝到淡淡的麦香。苏清媛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的暴雨夜,也是这样饿,柳玉梅却拿着她给的饼干,在她未婚夫怀里笑靥如花。眼眶一热,饼子碎屑呛得她直咳嗽。
陆峥年不知从哪摸出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到她手里:“含着。”
橘子味的甜意漫开时,苏清媛看见他耳根悄悄红了。远处打谷场上,两个穿军装的身影正在说话,其中高瘦的侧影看着眼熟——是县武装部的干事林亦风,前世总借着慰问知青的名义骚扰她,被柳玉梅勾搭上后,更是变本加厉地针对她。
“那人是谁?”苏清媛指着林亦风问。
陆峥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拧了拧:“林亦风,县武装部的。”他顿了顿,补充道,“离他远点。”
苏清媛把糖纸叠成小方块攥在手里,忽然觉得这重生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至少这一世,她不是孤身一人。
傍晚收工时,柳玉梅突然坐在地上哭嚎起来,说自己藏在枕头下的两块钱不见了。她哭哭啼啼往苏清媛面前凑:“清媛姐,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把钱还给我好不好?我娘还等着这钱买药呢。”
苏清媛看着她眼底的算计,忽然笑了:“要搜身吗?”
柳玉梅的哭声戛然而止:“什、什么?”
“搜身。”苏清媛一字一顿地说,“谁身上搜出了钱,谁就是小偷。”她看向周围社员,“大家作证,要是在我身上搜不出钱,那柳知青就是诬陷,得去大队部写检查。”
柳玉梅的脸白得像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就在这时,陆峥年背着药箱走过来,目光扫过柳玉梅:“你的钱,是不是塞在鞋垫底下了?”
柳玉梅一愣,下意识摸向鞋底。众人看得清清楚楚,她从左脚鞋垫下摸出两张皱巴巴的毛票,正是她哭喊着丢失的两块钱。
“我、我忘了……”柳玉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峥年没再看她,径直走到苏清媛面前,把药箱往她怀里一塞:“帮我拿回去,里面有瓶红花油,晚上擦腰。”
苏清媛抱着沉甸甸的药箱,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觉得这糙汉军官的掌心,好像也没那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