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碾过坑洼的土路,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直皱眉。苏清媛坐在车斗边缘,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粗糙的掌心。
眼前的场景熟悉得让她心脏抽痛——喧闹的人声里夹杂着牛哞,几个穿着打补丁蓝布褂子的知青正互相打量,而身侧,柳玉梅正用帕子给她扇风,笑得一脸纯良:“清媛姐,听说红星大队的支书人特好,咱们以后有啥不懂的,多问问准没错。”
苏清媛掀起眼皮,目光落在柳玉梅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上。前世就是这张脸,用温柔做刀,将她的信任剁得粉碎。她记得柳玉梅当时也是这样嘘寒问暖,转头就把她父母偷偷塞的麦乳精藏起来,只在跟未婚夫约会时拿出来讨好对方。
“嗯。”苏清媛淡淡应了声,将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包里是母亲连夜烙的红糖饼,用油纸层层裹着,还带着余温。前世她傻乎乎地分了一半给柳玉梅,这次,连碎屑都不会给她。
牛车刚停在大队晒谷场,一个高瘦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来,胳膊上别着“大队支书”的红袖章:“欢迎欢迎!我是王建国,你们几个跟我来,先安排住处。”
知青点是三间土坯房,墙皮斑驳,窗户糊着发黄的纸。女知青住东头,男知青住西头,中间那间当厨房。苏清媛刚放下行李,柳玉梅就凑过来:“清媛姐,你这包真好看,城里买的吧?”说着就要伸手摸。
“别碰。”苏清媛侧身避开,声音冷得像冰,“我妈给我缝的,怕脏。”
柳玉梅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诧异。她印象里的苏清媛,是朵掐一下就会哭的温室花,怎么刚下乡就像变了个人?
正僵持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王支书领着个穿军绿色常服的男人走进来,那人肩宽腰窄,军帽下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颌线,眼神锐利得像鹰隼,扫过屋里时,空气都仿佛凝住了。
“给你们介绍下,这是陆峥年同志,部队下来历练的,暂时也住知青点。”王支书笑得格外热络,“陆同志,这是刚到的知青,苏清媛、柳玉梅,还有隔壁屋那几个小子。”
陆峥年“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他的目光在苏清媛脸上停了半秒,又移开,仿佛只是在看一件寻常物件。
苏清媛却心头一跳。是他。前世她死前不久,曾远远见过这个男人一次。听说他是部队大院出来的,背景硬得很,却不知为何来这穷乡僻壤。当时他正训斥几个偷懒的社员,眼神冷得能冻死人,她吓得赶紧躲远了。
没想到这一世,他们竟然要住同一个知青点。
柳玉梅的眼睛却亮了。她偷偷打量着陆峥年笔挺的军装,还有那双手骨节分明的手,脸颊泛起红晕,主动上前一步:“陆同志好,我叫柳玉梅,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陆峥年没理她,径直走到西头那间空房门口,推门进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关在了门外。
柳玉梅的脸瞬间僵住,尴尬地站在原地。
苏清媛低头抿了抿唇。看来这位陆军官,不是个好招惹的。也好,她只想安安静静复仇,少跟这些人扯上关系最好。
傍晚分农活时,王支书把女知青分到了割猪草的队伍里。柳玉梅显然没干过这活,镰刀挥得东倒西歪,还差点割到自己的手。苏清媛却不一样,前世三年,她早就练出了一把好手,镰刀起落间,绿油油的猪草就堆成了小山。
“清媛姐,你慢点呗,等等我。”柳玉梅喘着气喊,眼里满是嫉妒。她原以为苏清媛这种娇小姐肯定啥也不会,没想到这么能干。
苏清媛头也没回。前世她就是太心软,总等着柳玉梅,才被拖累得完不成任务,挨了不少批斗。
日头偏西时,苏清媛背着满满一筐猪草往回走,路过河边时,听见一阵争执声。
“温知青,你就帮我背点呗,我实在走不动了。”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响起。
“赵曼曼,自己的活自己干。”男人的声音清冷,带着点不耐烦。
苏清媛探头一看,只见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生正拽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的胳膊,那男知青斯斯文文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眉头皱得紧紧的。
是温叙和赵曼曼。前世这两人也是知青,听说后来赵曼曼追了温叙整整两年,温叙却始终没答应。苏清媛对他们印象不深,只记得温叙后来考上大学回城了,赵曼曼却嫁给了当地一个社员。
“我不管,我脚崴了。”赵曼曼跺着脚,眼眶红了,“你不帮我,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温叙被她缠得没办法,叹了口气,接过她半筐猪草:“就这一次。”
赵曼曼立刻笑了,踮着脚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温叙虽然没怎么回应,嘴角却悄悄松了些。
苏清媛收回目光,心里微微一动。原来这对前世看似没交集的人,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回到知青点时,陆峥年正坐在门槛上擦枪。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给那身冷硬的线条镀上了层柔光,却丝毫没减弱他身上的压迫感。
苏清媛低着头想从他身边绕过去,手腕却忽然一麻,镰刀“哐当”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却发现筐底的绳子松了,猪草撒了一地。
柳玉梅正好回来,见状立刻嚷嚷起来:“哎呀清媛姐,你咋这么不小心?这可是要算工分的!”
苏清媛没理她,蹲下身默默捡猪草。心里却清楚,这绳子肯定是柳玉梅刚才趁她不注意弄松的。前世她也总这样,表面关心,暗地里使绊子。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帮她把散落在最远处的几把猪草捡了起来。那只手很大,掌心带着薄茧,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苏清媛抬头,撞进陆峥年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没说话,捡完草就起身回了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柳玉梅看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清媛望着陆峥年紧闭的房门,心里泛起一丝疑惑。这个冷酷的军官,为什么要帮她?
作者小说封面出自xhs十一月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