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满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玱玹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她知道,再争辩也只是徒增不快。
阿满我知道了。
她轻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玱玹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草凹岭的竹屋。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玱玹所说,阿满被静养在了寝宫里。殿外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苗莆也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美其名曰照料王姬起居,实则是玱玹的眼线。
阿满倒也不闹,每日只是在殿内看书、睡觉、射箭。
玱玹确实很忙,常常一整天都见不到人影。但他总会在傍晚时分,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他从不提最近外面的事,也不问她在殿里闷不闷,只是径直走到她面前,接过苗莆手里的药盒,亲自为她脸上的淤青换药。
他的手很稳,微凉的药膏轻轻敷在她的脸颊上,动作轻柔得不像他。阿满总是垂着眼,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那股说不出的异样感觉又会冒出来。
有一次,他的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唇角,阿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将药盒递给连枝,语气平淡地说:
玱玹快好了,再敷两日便可消肿。
然后,他便又匆匆离去,留下阿满一个人坐在原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阿满脸上的伤渐渐好了,可她心里的那道坎,却始终没有过去。她知道如今局势紧张,玱玹是为了她好,可这份好,却让她很不自在。
这日午后,阿满正对着箭靶练箭,弓弦绷得笔直,箭尖却偏了半寸,钉在靶心之外。连枝在一旁轻声道:“王姬今日心不静。”
阿满收了弓。她望着殿外的天色,忽然道:
阿满今日天气好,你们陪我去园子里走走吧。
苗莆看向连枝面露难色:
苗莆“殿下吩咐过,王姬需静养……”
阿满那我问你苗莆,园子是不是再辰荣山?
苗莆愣了一下点头
阿满那不就对了,再说了,哥哥只是说让我静养,又没说不让我在辰荣山上闲逛
连枝点头:“是,王姬说的是”连枝取了件披风替她披上
三人沿着湖畔的游廊行至水榭,远远便见曋淑慧正倚着木栏,望着水面出神。她一身月白绣兰草的褙子,袖口挽起,手里拿着一支竹篙,正轻轻拨弄着水面的浮萍。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来,见是阿满,便放下竹篙,敛衽一礼,眉眼间是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王姬。”
阿满嫂嫂好兴致,这水榭的景致,比殿里好上许多。
“不过是躲个清净罢了。”曋淑慧示意侍女搬来坐榻,又亲自为她斟了盏清茶,“殿中人事繁杂,倒不如这水榭,听着水声,心也能静些。”
“王姬今日怎么有空出来走动?殿下不是吩咐您静养吗?”
阿满在她身边坐下,接过茶盏,她望着水面上的锦鲤,轻声道:
阿满在殿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阿满怎么?我来不得?
曋淑慧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温和:“王姬说笑了。只是殿下近日忧思着西炎之事,又记挂着您的伤,难免多叮嘱了几句。我也是怕您再受了风,反倒让殿下操心。”
连枝和苗甫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阿满抿了口茶,抬眼看向曋淑慧:
阿满嫂嫂倒是处处替我哥哥着想。
她没有再提静养的事,也没有提西炎与中原的纷争,只是与阿满说起了水榭外的荷花,说起了去年夏日,她与玱玹一同在这里赏荷的旧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没有半分炫耀,也没有半分怨怼。
阿满听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比她想象中要从容得多。她是玱玹的侧妃,哪怕曾经知道玱玹与馨悦的关系她不会刻意争宠,也不会刻意讨好,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阿满嫂嫂就不曾觉得委屈吗?
阿满忽然开口
阿满哥哥心里装着天下,装着太多人,你守着这空寂的宫殿,就不曾觉得孤单吗?
曋淑慧的手微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望着水面,轻声道:“委屈自然是有的,可这世间之事,哪有十全十美的?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要学着接受。况且,殿下待我,已是极好。”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阿满,眼底带着一丝了然:“王姬又何尝不是呢?终究也是困在自己的执念里。”
阿满心头一震,抬眼看向她。
阿满我……
阿满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曋淑慧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和:“王姬不必急着回答。有些事,终究要自己想明白。只是别忘了,无论何时,你都不是孤身一人。”
话音刚落,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玱玹正带着老桑,沿着湖畔的游廊走来,目光落在水榭中的两人身上,脚步顿了顿。
阿满正愣神间,曋淑慧却已经起身,敛衽一礼,语气依旧温婉:“殿下。”
玱玹颔首,目光落在阿满身上,语气平淡:
玱玹怎么出来了?风大,仔细着凉。
阿满在殿里闷得慌,出来与嫂嫂说说话。
阿满站起身,避开他的目光
阿满我们这就回去
玱玹不必
玱玹摆了摆手,在曋淑慧让出的位置上坐下
玱玹既然来了,便多坐会儿。我正好也有事,要与你说。
曋淑慧会意,示意侍女再添两盏茶,随即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