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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烬

神话录

墨渊醒的那天,昆仑墟的桃花开得正好。

他站在崖边,望着漫山粉白,指尖拂过一株老桃树的枝干——这是他当年亲手栽下的,算起来,竟已有七万年了。折颜说,他沉睡的这些年,总有个小狐狸常来这儿,抱着桃树哭,说等师父醒了,要摘最大的那朵给他簪发。

他喉头微涩,伸手摘下一朵半开的桃花。花瓣柔软,带着清浅的香,像极了司音当年总爱蹭他衣袖的模样。

“师父。”

身后传来声音,他转过身,看见白浅站在不远处,一身素衣,鬓边簪着支玉钗,不是他熟悉的狐狸尾巴,是天族公主的装扮。她朝他屈膝行礼,眉眼间是疏离的恭谨,再没有当年那个追在他身后、咋咋呼呼喊“师父”的少年气。

“浅浅。”他唤她,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竟有些生涩。

她抬眸看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快得像错觉。“师父既已醒来,昆仑墟便有了主。弟子……已是青丘女帝,不便久留。”

他望着她鬓边的玉钗,想起七万年前,她偷偷将折颜送的桃花簪藏在枕下,被他发现时,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那时他没说,其实他觉得,那簪子配她,再好看不过。

“桃花开得好,不多留几日?”他问,声音尽量放得温和。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目光。“不了。夜华君在等我,我们……快要大婚了。”

“夜华君”三个字,像根冰刺,猝不及防扎进他心口。他想起那年她为了救他,闯大紫明宫,被玄女剜去双眼,哭着趴在他床前说“师父,我疼”;想起她为了助他元神归位,以心头血养他仙身七万年,自己却修为大损,险些魂飞魄散。

原来,七万年的等待,终究是等来了她的另一个归宿。

他点点头,没再挽留。“也好。大婚之日,为师定会送上贺礼。”

她谢过他,转身离去。素色的裙摆在桃花影里渐行渐远,没有回头。

他站在崖边,手里的桃花渐渐失去了温度。折颜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叹了口气:“你明明……”

“折颜,”他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她如今很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很好”,是用多少个不眠之夜熬出来的。他记得她为夜华挡过的天雷,记得她剜心取血救夜华时的决绝,记得她喝忘情水时,眼里碎掉的光——那光里,曾满满都是他。

大婚那日,他没去。只是在昆仑墟的桃花树下,摆了坛桃花醉。酒是他亲手酿的,当年答应过司音,等她修为有成,便与她共饮。

风吹过,桃花簌簌落下,落在酒坛上,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他倒了两杯酒,一杯洒在地上,一杯自己饮下。酒液辛辣,呛得他喉头发紧。他想起她当年偷喝他的酒,醉得抱着桃树喊“师父最好”,那时的月光,比今日的桃花还要温柔。

后来,他听说夜华以身祭了东皇钟,白浅疯了似的寻他,最后在无妄海守了三百年。他没去看她,只托折颜送去一株新栽的桃树苗,说是昆仑墟新得的品种。

再后来,夜华醒了,他们终究是圆满了。

他依旧守着昆仑墟,守着漫山的桃花。每年花开时,他都会摘下最大的那朵,放在当年司音住过的房间里。房间里的陈设一如往昔,只是书案上,那支被她藏过的桃花簪,早已蒙了厚厚的尘。

有一年桃花落尽时,他收到青丘送来的请柬,是白浅的儿子阿离的生辰宴。他去了,远远地看着她抱着阿离,笑靥如花,身边站着夜华,一家三口,岁月静好。

她偶然抬眼,看见了他,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像隔了万水千山。

他也回以一笑,转身离开。

走出青丘地界时,身后传来孩童的笑声,混着桃花的香,飘得很远。他抬手摸了摸袖袋,里面是一枚用桃花木刻的小狐狸,刻得有些笨拙,是他这些年闲来无事刻的。

终究是没送出去。

回到昆仑墟,已是深夜。他坐在桃花树下,看着满地落英,忽然觉得,这七万年的等待,像一场盛大的桃花宴,宴散了,人走了,只留下他,和满袖的桃花烬。

风吹过,树影婆娑,像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喊:“师父……”

他闭上眼,一滴泪落在衣襟上,很快便消失了,像从未有过。1

段评

我真的为墨渊狠狠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