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碎心崩

灵台方寸山的烟霞似乎都凝住了，须菩提祖师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却像惊雷劈在孙悟空心头：“悟空，你该死了。”

孙悟空手里的金箍棒“当啷”落地，火眼金睛里的金光一点点黯淡，他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师父，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铁：“师父……你也骗俺？”

他想起三百年前拜师学艺的日子，自己从花果山水帘洞跋山涉水而来，跪在这斜月三星洞前，是师父为他取名“悟空”，教他七十二变，授他筋斗云。那时师父说：“你这猢狲，天生石猴，本就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学好本事，护得自己便是。”

可此刻，师父身后站着的那个“孙悟空”，眉眼间与他一般无二，连金箍棒的重量、虎皮裙的纹路都分毫不差。那“猴子”咧嘴笑时，露出的尖牙闪着寒光，孙悟空才猛地想起，师父曾告诫过他：“世间有四猴混世，你灵明石猴，他六耳猕猴，若遇着了，便是劫数。”

他原以为师父会护他，就像当年他在师兄弟面前卖弄神通，师父虽赶他走，却悄悄嘱咐：“你这去，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你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那时他只当是师父严厉，如今才懂，那哪里是告诫，分明是早已知晓结局的伏笔。

“师父，”孙悟空的声音发颤，指尖抠进掌心的老茧里，“他是六耳猕猴，他叫李悟清！你看清楚，俺才是你的徒弟啊！”

须菩提祖师的目光掠过他，落在那六耳猕猴身上，缓缓抬手：“真假又如何？你这石猴，本就不该存于世间。当年教你本事，原是想让你安分守己，谁知你大闹天宫，搅得三界不宁，如今留你，不过是再添祸端。”

那六耳猕猴上前一步，学着他的模样拱手：“师父说的是。师弟顽劣，还是让弟子替他守着这‘悟空’的名分，护着师父清静吧。”

孙悟空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捡起地上的金箍棒，棒身的寒气冻得他指尖发麻：“好，好一个师父。俺老孙当年错信了你，错把这斜月三星洞当成家。今日你要护他，俺便与你辨个明白！”

他的金箍棒直指那六耳猕猴，火眼金睛里最后一点金光爆起，却在瞥见须菩提祖师冷漠的眼神时，骤然熄灭。原来这世间最痛的，从不是被妖魔算计，而是曾视若亲父的师父，亲手将你推入深渊，还说这是你的命数。

烟霞漫过三星洞的石阶，孙悟空看着那对“师徒”转身走进洞府，山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将三百年的师徒情分关在了里面。他站在山门外，忽然想起师父当年赶他走时，也是这样关了山门，只是那时他以为还有回来的一天，如今才懂，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打不开了。

金箍棒在他手中微微颤动，像是在替他呜咽。他仰起头，看着天上流动的云彩，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这天地之大，竟没有一处，再容得下他这只被师父亲手放弃的石猴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