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漫过走廊,许仙穿着白大褂,指尖在病历本上划过,钢笔尖的沙沙声里,总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心悸。他是市一院的心内科医生,从医学院毕业那天起,就总做一个湿漉漉的梦——断桥的雨,青石桥上的油纸伞,还有一个穿素白长裙的女人,笑起来眼里有西湖的波光。
直到那天门诊,她推门进来。
白素贞就坐在对面,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在冷光灯下泛着玉色。她咳嗽得厉害,指尖抵着唇,指节泛白,病历本上写着“反复胸闷,夜间加重”。许仙拿起听诊器,金属头刚贴上她后背,心脏就猛地一缩——那声音不对,不是病理的杂音,是某种熟悉到让他骨头发酸的震颤,像极了梦里雷峰塔倒时的轰鸣。
“许医生?”她抬眼,眸子里盛着他看不透的水色,“我这病,好治吗?”
许仙喉头发紧,听诊器在掌心攥出了汗。他想说“能治”,却看见她脖颈后,隐约有淡青色的鳞片纹路,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法海是医院的特聘顾问,总穿一件灰布僧袍,手里那串紫檀佛珠被盘得油亮。他在走廊撞见许仙送白素贞出门,佛珠突然“咔”地一声崩断一颗,滚到许仙脚边。
“妖就是妖,换了皮囊也藏不住腥气。”法海的声音像冰锥,直戳许仙后颈,“许医生,你忘了二十年前,那个在手术台上化成蛇形,咬断三个护士喉咙的东西了?”
许仙脸色煞白。二十年前的医疗事故档案他看过,照片上的蛇身粗壮如桶,鳞片在无影灯下闪着寒光,可他总觉得,那双竖瞳里有绝望,不是暴戾。
白素贞的病情急转直下,夜里总在病房里疼得蜷缩,皮肤下像是有什么在涌动,凸起蜿蜒的线条。许仙守在床边,看着她冷汗浸透的鬓角,忽然想起梦里她被雷劈时,也是这样咬着唇,不吭一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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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治了。”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掌心冰凉,“我本就不该来。”
这时法海推门而入,手里握着一柄生锈的铜钱剑,剑身上刻着模糊的雷纹。“孽障,今日收了你,免得再害人。”
白素贞猛地抬头,眼里瞬间漫上血色,身后的床单被无形的力量掀起,空气里飘来淡淡的腥味。但她看着许仙,那血色又慢慢褪了,只剩下一片灰败。
“我不害人了。”她轻声说。
铜钱剑刺穿她胸膛的瞬间,没有血,只有一缕白烟从伤口升起,在灯光下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白素贞的身体变得透明,最后看了许仙一眼,像在问“你记起来了吗”。
许仙僵在原地,听诊器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终于想起梦里的最后一幕——雷峰塔里,她隔着石壁,对他说“生生世世,不必再见”。
法海收起剑,佛珠重新串好,冷冷道:“执迷不悟,下次投胎,该让你忘了这念想。”
许仙没说话,弯腰捡起听诊器,金属头还残留着她的体温。窗外的雨落下来,打在玻璃上,像极了千年不断的那场雨。他翻开病历本,在“诊断结果”一栏,写下两个字:心病。
笔尖划破纸页,晕开一团墨,像一滴永远擦不去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