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似乎已经深深嵌入沈砚的身体,那是一种冰冷而又沉重的气息。当他独自驾车回到半山别墅时,天空呈现出浑浊的铅灰色,仿佛正酝酿着一场没有尽头的酸雨。而那种因“S&Z”符号带来的压迫感,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紧紧地缠绕着他。
助理阿青小心翼翼地递上当天的行程表,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沈先生,今晚七点,港城基金会慈善拍卖晚宴。您之前确认出席,压轴拍品……”
“知道了。”沈砚打断了他的话,声音疲惫且沙哑。他接过烫金请柬,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翻滚的乌云。请柬封面是低调的暗纹,内页的一行小字却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的神经:“压轴:沈夫人珍藏‘春带彩’翡翠胸针。”
那是母亲毕生珍视的遗物……
夜幕降临,维港被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水晶宫”奢华邮轮顶层宴会厅已是灯火辉煌,觥筹交错。水晶吊灯洒下华丽而冷冽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水、雪茄烟丝与陈年佳酿交织的复杂气息。
沈砚坐在二楼包厢最幽深的角落里,天鹅绒帷幕半掩,将他与楼下的喧嚣隔开。但他无法避开那些敬畏或探究的目光。他身穿纯黑高定西装,没有任何装饰,仿佛要隐入背景的阴影中。指间夹着古巴雪茄,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光线下宛如不祥的预兆。
他俯视着一楼,目光如冰冷探针,最终落在第一排中央位置。
明昭到了。
她身着纯黑丝绒鱼尾长裙,裙摆曳地,未佩戴任何珠宝。那颜色犹如最深的夜,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光线,愈发衬得她裸露的颈肩和手臂白皙得令人窒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就像永远不会折断的军刀。刚经历高烧洗礼的她,脸色带着病态的清透,唇色是冷调的红,如雪地上的一滴鲜血。那双眼睛,在光影交错、人声鼎沸中依然明亮锐利,如同淬了毒的寒星。
冗长的拍卖环节显得格外漫长。一件件价值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的古董、字画接连登场,又被富豪阔太们捧走。喝彩声此起彼伏,但明昭始终姿态沉静,像一尊黑色玉雕,连一次礼节性的举牌都没有。
二楼的阴影里,阿青低声询问:“沈先生,是否安排?确保胸针……”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沈砚盯着楼下的黑裙身影,缓缓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缭绕。“不必。她来了。”他的语气冷静而笃定,又多了一丝对往事的痛楚,“她是冲着我来的。”也是为了那枚胸针,以及内心深处那道无法愈合、被“S&Z”狠狠撕开的伤疤。
终于,司仪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激动:“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是本场拍卖最引人注目的压轴珍品!”聚光灯瞬间汇聚于展台中央。一枚翡翠胸针静静躺在深蓝丝绒托盘上,散发着生命的光泽——“春带彩”。
灯光下,椭圆雕花翡翠通透如冰,浓烈的帝王绿如同凝固的森林之魂。而在其核心边缘,一抹透明且带着水光的紫罗兰色灵动晕染开来。两种色彩纯粹和谐,相互交织,被一圈无色顶级钻石温柔包围。整件作品温润华贵,满含时光沉淀的韵味,更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与尊严。
“这枚传世珍品,乃沈氏集团已故夫人沈林晚女士生前所珍藏挚爱。沈砚先生今日慷慨捐献,所得善款将全额用于救助港城白血病儿童医疗基金。”拍卖师庄重宣布,“起拍价——伍拾万港币。竞价开始。”
“五十五万!”
“六十万!”
“六十五万!”
叫价声温和克制,充满尊重。
当一位老牌世家代表喊出“七十五万”后——
第一排中央,那只修长苍白却充满决绝力量的手臂缓缓举起。
同时响起的,是女人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冻结了整个拍卖厅:
“五百万。”
刹那间,巨大的宴会厅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数百双目光带着惊叹、愕然、玩味聚集在明昭身上。空气似乎凝固,水晶吊灯的光也变得僵冷。五百万?十倍溢价?!
二楼包厢中,沈砚夹着雪茄的手指骤然收紧,烟灰簌簌落下,在黑色西裤上烫出一小片不易察觉的焦痕。他的眼神中风暴凝聚,却又被极致的控制力压制住。
阿青几乎失声,但在沈砚冰冷的目光下强压住惊愕。
“八十万!”沉默几秒后,一位富态的中年商人试图打破僵局。
“八十五万。”
“九十万。”
价格一点点回升。
“六百万。”明昭再次开口,声音平稳,毫无波澜。
拍卖厅中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六百五十万!”角落里传来不甘心但明显底气不足的男声。
“八百万。”明昭紧随其后,声音平静如冻结的河流。
竞价逐渐变成独角戏,明昭的出价碾压全场。
“八百五十万!”
“一千万。”
“……一千一百万!”那声颤抖。
“一千两百万。”
死寂再次降临,挑战者无声败退。
拍卖师终于能抬起槌,声音因兴奋而拔高:“一千两百万第一次……一千两百万第二次……”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明昭身上。那个黑色身影依旧如山岳般稳固,面容毫无变化。就在拍卖师即将落槌时,她白皙的手指再次抬起——
“一千五百万。”
话音落下,仿佛敲定了最后的审判结果。
“一千五百万!!!”拍卖师几乎是吼出来的,落槌声响彻全场:
“一千五百万!第三次——成交!!”
巨大的掌声与喧哗如同海啸爆发!
“恭喜这位美丽而慷慨的女士!请!”
明映在无数目光中缓缓起身。聚光灯追逐着她的纯黑身影,踏上通往舞台的台阶。她脚踏十厘米高的黑色丝缎高跟鞋,步伐稳健得不见一丝病态虚弱。她在礼仪小姐手中拿起那枚流光溢彩的“春带彩”翡翠胸针。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与冰凉翠玉形成鲜明对比。她在强光下举起胸针,内部结构纹路纤毫毕现,那深邃的绿与梦幻的紫仿佛有了生命般流淌呼吸。光芒映照在她毫无笑意的脸上,她的眼睛清晰地倒映着二楼包厢的方向,却冷漠无情。
她唇角勾起一个完美却寒意逼人的弧度,手中的胸针微微晃动,折射出冷锐的光。另一只手拿起香槟杯,晶莹酒液在杯中摇曳。她朝二楼方向,红唇无声吐出两个字,唇形优美无比——“沈总……”
随即,她优雅地向前一送酒杯,做出一个遥敬的姿态。
然后,她手腕轻轻一旋,杯中的香槟尽数倾倒,金黄液体落在昂贵地毯上,溅起点点水花。
“……谢了。”她喃喃低语。
那姿态,如同女皇任意泼洒的祭奠。
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席卷全场!喧嚣戛然而止!
沈砚在二楼阴影中猛地站起!将手中的半截雪茄狠狠掷在昂贵地毯上,猩红火光明灭一瞬,随后消失,只留下一小片焦痕污迹和呛人的烟草余烬。他的寒气让包厢温度骤降!
众人尚未回神之际,他已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带着愤怒在寂静走廊回荡。
走廊尽头,靠近安全出口的小角落。壁灯是复古铜质灯笼造型,发出昏黄光芒。空气弥漫着宴会厅传来的残余喧嚣和海风腥味。
明昭刚走到此处,一只铁钳般的手突然从黑暗中探出!带着雷霆之力攫住她的手腕!
是沈砚!
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言语!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将明昭猛地推向墙壁!她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墙面上,发出沉闷的“砰”声!腰侧那枚“春带彩”翡翠胸针弹落,划过一道凄冷弧线,“啪嗒”一声砸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沈砚鞋尖前。翠玉流光溢彩,紫罗兰色如血痂,钻石冰冷,安然无恙。碎裂的,只有空气和他们之间最后一点伪装。
巨大的撞击力让明昭一阵眩晕,喉间闷哼被她瞬间压制下去。她的裙摆翻折,昏黄光影映在苍白脸上,眼睫毛因疼痛微微颤抖。
沈砚一步逼近,高大身影如山峦倾颓,几乎将她吞噬在阴影中。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重重按在她头侧的墙壁上,姿态充满独占欲和毁灭感。
壁灯的侧光映亮他此刻的脸——眼底布满血丝,如同蛛网密集,怒火、痛苦与秘密被戳穿后的疯狂肆虐。紧绷的下颌线条坚硬如铁,额角隐隐抽动。两人鼻尖几乎触碰彼此,他身上的冷杉混着硝石气味席卷而来。
“明——昭——”他的名字从齿缝间一字一句磨出,声音沙哑如砂纸打磨过的生铁,“你——到——底——想——干——什——么?!”
每个字都像蘸了毒的冰水,狠狠砸在明昭脸上。
后背抵着冰冷墙面,前方是喷薄而出的灼热怒火。明昭微微仰头,迎上他吞噬一切的目光。她的脸绽放出艳丽、带着致命吸引力的笑容,唇角弧度妖冶邪气。
她轻松地反问:“急什么?拍卖会而已。公平竞争,价高者得。怎么……输不起?”
这态度如火上浇油!
沈砚捏住她手腕的力道几近捏碎骨头!他嘶吼:“那——是——我——母——亲——!”
那是他心底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
壁灯下,明昭的笑容瞬间冰封。
“……也是……”她微微停顿,目光刺入沈砚扩张的瞳孔深处,
“我——的——。”
两个字,如核弹炸裂沈砚脑中堡垒!瞳孔缩至极限!狂暴、痛苦、愤怒被茫然、震惊取代!
他按墙的手骤然泛白,深深陷入丝绒墙面!
“……你……你说什么?”破碎的声音从牙关挤出,失控颤抖。扣住她手腕的手松懈几分。
明昭抓住这一瞬间!踮起脚尖!身体突破阴影束缚向前送!
她的目标不是他的唇,而是——
她冰冷双唇精准烙印在他滚动的喉结之上!
如同冰冷蝴蝶栖落寒刃!
一个吻!挑衅、宣告、仇恨!
她侧头,鼻息喷拂他颈侧,轻若叹息:“我想让你……欠我……永远也还不清……”
下一秒!巨大力道从腕骨爆发蔓延!
“明昭!”咆哮如濒死野兽,“你疯了!!!”
剧痛让她手臂仿佛碎裂!
但她的脸上没有痛苦,笑得更加诡异:“疯了?三年前……在你踩下刹车的那一刻……我就……彻彻底底地疯了!”
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和痛苦烙印!
脚步声由远及近,像针刺破紧张空间。
沈砚的眼中赤红风暴猛窒!理智压过疯狂边缘!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明昭迅速后退,脱离危险范围。她挺直脊背,像利剑一般。她若无其事地将散落发丝拢至耳后,动作流畅自然。
整个过程,她没有再看沈砚一眼。
华丽黑裙划过决绝弧度,背影在光影里纤细笔挺,却带着永坠冰窟的寒意。
脚步毫不犹豫,迎着人声走向主厅。
将绝望死寂,那枚跌落在地的翡翠胸针,以及那个空洞的男人……
永远留在昏暗审判走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