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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春潮与旧誓

季风吹过的那年

雨水节气的清晨,苏晚被檐角的铜铃惊醒。窗帘没拉严,漏进的天光在地板上洇出片浅金,她摸了摸身边的位置,被褥已经凉透——陆则言大概又去了工地。

厨房飘来艾草的香气。陆母正蹲在灶台前揉青团,竹筛里的豆沙馅泛着油光,是用去年霜降收的赤豆熬的。“则言天没亮就走了,”老太太抬头笑,发间别着支木簪,是安安去年刻的,歪歪扭扭却透着认真,“说晚言亭的匾额今天要上漆,非亲自盯着不可。”

苏晚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脸颊发烫。她想起昨天陆则言趴在书房地板上,用砂纸一遍遍打磨那块“晚言亭”木牌,说要让漆面能映出人影。“爸说当年给老戏台刷漆,要掺三遍桐油,”他那时的侧脸沾着木屑,“这样能管三十年,风吹日晒都不怕。”

安安背着书包从楼上跑下来,辫子上的木蝴蝶发卡撞得叮当作响。“妈妈,科学老师说今天会有大潮!”她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抓起个刚蒸好的青团就往嘴里塞,豆沙馅沾在嘴角,像只偷吃的小花猫,“爷爷说要带我们去钱塘江边看潮!”

陆爷爷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用放大镜看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是二十岁的他和王爷爷,穿着军绿色的工装,站在钱塘江的堤坝上,身后的浪头翻卷着白花花的水沫。“五八年那次大潮,”老人指着照片边缘,“把堤坝冲垮了半里地,我跟你王爷爷扛着沙袋堵缺口,三天三夜没合眼。”

苏晚给老人端去杯龙井,茶盏里的茶叶舒展着,像片小小的绿云。“王爷爷的信上说,他孙子下个月结婚,想让则言给雕对喜木,”她想起昨天收到的信,信封上的字迹抖得厉害,“还说要刻上‘潮来同往,潮退同归’。”

“这八个字是当年我们在堤坝上许下的誓,”爷爷放下放大镜,眼里的光突然亮起来,“那时他说,等堤坝修好了,就娶巷口卖花的姑娘,我跟你奶奶做见证。结果第二年他调去南京,这婚事就黄了。”

青团的艾草香混着茶香漫在屋里,安安举着啃剩的青团跑到院子里,玉兰树的枝头已经冒出米粒大的花苞,被晨露打湿,像缀了串碎玉。苏晚想起陆则言刻喜木时的样子,他总说木性如人性,得顺着纹路走,急不得。

吃过早饭,陆爷爷执意要自己坐公交去江边。“你们年轻人忙,”他拄着红木拐杖往门口走,帽檐下的银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我跟老街坊约好了,在观潮台碰面,他带了当年的军用水壶,说要跟我喝两盅。”

苏晚拗不过他,只好让陆则言的堂弟在公交站接应。安安趴在二楼的窗台上,看着爷爷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突然说:“太爷爷的拐杖头,跟爸爸刻的喜木花纹一样。”

苏晚走到窗边往下看,爷爷的拐杖头确实刻着缠枝莲,是陆则言去年重新雕的。那时老人的拐杖被门槛磕掉了块木茬,陆则言蹲在木工房修了整整一下午,说“这拐杖比我岁数都大,得好好伺候着”。

去工地的路上,安安非要坐在副驾驶,手里举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她收集的木刻碎片。“爸爸说这些能拼成小船,”她把碎片倒在腿上,像在玩拼图,“等会儿去江边,让小船跟着潮水走。”

滨江公园的工地上,工人们正往晚言亭的梁上挂匾额。陆则言站在脚手架上,穿着沾着漆料的工装,手里举着把小刷子,正仔细地给木牌描金。阳光落在他的手臂上,把青筋照得像老树上的藤。

“爸爸小心!”安安摇下车窗喊,饼干盒里的木碎片撒了一地。

陆则言低头看见她们,眼里的疲惫瞬间被笑意取代。他从脚手架上跳下来,工装裤的裤脚沾着泥浆,走到车边先摸了摸安安的头,又替苏晚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匾额要等漆干了才能挂,你们来得正好,看看这字够不够亮。”

苏晚仰头看那块悬在半空的木牌,“晚言亭”三个字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笔画间的缠枝莲纹里,还藏着细小的星子——是陆则言特意给安安刻的,说“这样晚上看也好看”。

“王爷爷的喜木雕好了吗?”她想起信里的嘱托。

“在木工房的架子上晾着,”陆则言往工地外走,“等下带你去看。雕了对鸳鸯,翅膀上的羽毛用了镂空的技法,王爷爷说要摆在新房的博古架上。”

木工房在公园的西北角,是间青砖砌的小屋,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刨子和凿子,木架上摆着半成品的木件:有给安安刻的木马,有给爷爷雕的棋盘,还有块刻了一半的玉兰花牌,是苏晚念叨了很久的书签。

陆则言从墙角搬出个木盒,打开时露出对红漆木鸳鸯,翅膀上的羽毛薄如蝉翼,在光线下能看见细密的纹路。“这木料是去年从老洋房拆下来的酸枝木,”他指着鸳鸯的眼睛,“眼珠用了紫檀木,能管一辈子不褪色。”

苏晚想起那栋苏州老洋房,她们在那儿发现过藏着玉兰花钥匙的木盒,地板下还压着爷爷年轻时写的情书。去年拆旧翻新时,陆则言特意把能用的木料都收回来,说“老木头有灵性,能记得住事儿”。

安安突然指着木盒底的字喊:“妈妈你看,这有爸爸的名字!”

盒底果然刻着行小字:“陆则言为顾山海之女作”。苏晚想起顾山海的女儿下个月满周岁,陆则言前阵子总往婴儿房跑,量了无数次尺寸,说要做个能用到十岁的木摇床。

“潮水快到了,”陆则言看了看表,往门口走,“老李说今天的潮头能有两米高,比那年我们没看成的还大。”

观潮台已经站满了人。陆爷爷正跟几个老街坊坐在石阶上,手里举着军用水壶,往搪瓷杯里倒酒。看见苏晚他们,老人立刻招手:“快过来,刚打了壶桂花酒,你们尝尝!”

安安挤到爷爷身边,抢过搪瓷杯抿了口,辣得直伸舌头,逗得周围人都笑了。苏晚靠在栏杆上,看远处的江面泛起白花花的线,像匹被风吹皱的银绸。陆则言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那里藏着个刚满三个月的秘密——昨天去医院检查,B超单上的小豆芽,像极了当年安安的样子。

“想什么呢?”他低头问,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带着松木的香气。

“在想那年你摔断腿,”苏晚的指尖划过他手背上的疤,那是修木亭时被钉子划的,“我在医院给你读报纸,说钱塘江大潮冲垮了观景台,你当时还说‘幸好我们没去’。”

“是幸好,”陆则言的声音很轻,“不然哪能在病房里听你读三个月的报纸,把《营造法式》都背下来了。”

潮头越来越近,像千军万马踏过江面,轰鸣着往观潮台涌来。人群里爆发出惊呼,安安被陆则言举过头顶,小手指着翻卷的浪花喊:“像白龙!像爷爷故事里的白龙!”

陆爷爷举着军用水壶站起来,对着潮水的方向喝了口酒,眼里的泪光混着水光,像回到了五八年的堤坝。“王老头,”他对着江面喊,“你看这潮!比当年的还壮!”

潮水拍在堤坝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苏晚的发梢,带着咸腥的气息。她想起陆则言在旧信里写的,要带她坐在最高的观潮台上,听浪打过来的声音。原来最好的承诺从不是急着兑现,而是等岁月把彼此打磨得温润了,再一起慢慢实现。

潮退的时候,夕阳把江面染成了金红色。陆则言牵着安安的手,在沙滩上捡贝壳,小姑娘把贝壳往饼干盒里装,说要送给南京的小妹妹。苏晚坐在石阶上,看陆爷爷跟老街坊们聊着当年的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幅会动的水墨画。

“则言说要在晚言亭旁加个秋千,”陆母不知何时坐在了她身边,手里织着件小毛衣,针脚细密得像鱼鳞,“说等你生了二宝,就能带着两个孩子荡。”

苏晚摸了摸小腹,那里的小生命正安静地睡着。她想起陆则言得知消息时的样子,他正在给木鸳鸯刷漆,手里的刷子“啪嗒”掉在地上,愣了半天才过来抱她,下巴磕得她肩膀生疼,却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回工地取车时,晚言亭的匾额已经挂好了。暮色中的木牌泛着暖黄的光,“晚言亭”三个字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跟过往的时光打招呼。陆则言打开手机,给南京的王爷爷发了段视频,镜头里的安安正绕着亭子跑,喊着“太爷爷快看,这是爸爸给妈妈盖的房子”。

“王爷爷说下个月就来,”陆则言收起手机,替苏晚拉开车门,“要住到二宝出生,说要给孩子当干爹。”

车开出滨江公园时,苏晚回头看了眼晚言亭。月光落在亭顶的瓦片上,像撒了层碎银,梁上的匾额在夜色里闪着微光,仿佛藏着无数个被时光记住的瞬间:有少年时偷偷刻在画板上的名字,有老洋房地板下的情书,有医院病房里背熟的《营造法式》,还有此刻握在掌心的温度。

安安在后座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那个装贝壳的饼干盒。陆则言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无名指上的木戒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戒面的“晚”字被磨得发亮,却依然清晰。苏晚想起他求婚那天说的,这戒指要戴到木头发朽,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比木头更长久——比如刻在心里的纹路,比如融进岁月的惦念。

车窗外的玉兰树掠过,枝头的花苞似乎又鼓胀了些。苏晚突然想起爷爷说的,王爷爷当年没娶成的卖花姑娘,后来开了家花店,就在老街的拐角,现在由她的女儿打理,专卖玉兰花。

“下次去老街,”苏晚轻声说,“我们买束玉兰花吧。”

“好啊,”陆则言的指尖在方向盘上敲出轻快的节奏,“给你插在画室的青瓷瓶里,跟你刻的木兰花牌作伴。”

春潮退去的江面恢复了平静,像块巨大的墨玉。晚言亭的灯光在远处亮着,像枚被时光珍藏的印章,盖在岁月的长卷上。苏晚靠在陆则言的肩上,听着他哼起不成调的曲子,突然明白所谓永恒,从不是定格的瞬间,而是这样在寻常的日子里,有人陪你等一场潮来,盼一朵花开,守一份约定,把每一天都过成值得回味的片段。

至于那些藏在木纹里的秘密,落在潮声里的誓言,还有刻在岁月里的温柔,都会像这春潮过后的土地,带着湿润的期盼,长出新的年轮,结出饱满的果实,在往后的日子里,静静生长,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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