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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梅香与长街

季风吹过的那年

冬至前的第三个周末,苏晚在衣柜深处翻出件驼色大衣。羊毛料子被樟脑熏得发沉,袖口的皮扣却依旧油亮——这是陆则言求婚那天送她的,他说在老百货公司的橱窗里看了三个月,发薪日一到就揣着钱跑了三站地,生怕被别人买走。

“妈,爷爷说要去老街买腊梅呢。”安安抱着个竹编篮子从外面跑进来,辫子上别着新刻的木梅花,是陆则言前晚用 leftover(边角料)给她雕的,“太爷爷的茶案上该换花了,去年的干枝泡在水里都发了芽。”

苏晚把大衣穿在身上,镜子里的人眼角有了细纹,却比当年多了几分温润。陆则言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块刚打磨好的梨木板,上面刻着“平安”二字,是要给爷爷的老友做镇纸的。看见苏晚穿这件大衣,他手里的刻刀顿了顿,眼底漫出笑意。

“这件还能穿,”他走过来帮她系好腰带,指尖划过腰间的弧度,“比刚买时合身了。”

“是你眼光好。”苏晚拍了拍他的手背,想起求婚那天他在晚言亭(那时还叫听雨亭)里,手忙脚乱地从大衣内袋掏戒指盒,结果带出来半包瓜子——是她前一天落在他那儿的。

老街在城厢镇的最南端,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两侧的骑楼还保留着民国时的模样。陆爷爷拄着红木拐杖走在最前面,枣红色的绒线帽压着花白的头发,步子却比年轻人还稳。他老友的儿子上周寄来封信,说老人总念叨老街的梅香,可惜腿脚不便来不了,想托他们带枝腊梅回去。

“前面那家‘老沈记’的糖粥最地道,”爷爷回头朝他们招手,拐杖笃笃地敲着石板路,“当年我跟你王爷爷在这儿插队,每月发了粮票就来喝两碗,他总抢我碗里的赤豆。”

安安追着只橘猫跑到骑楼底下,被窗台上摆的蓝布老虎吸引了目光。苏晚跟过去看,摊位后的老太太正用金线绣虎头,针脚细密得像鱼鳞。“这是给孙子做的周岁礼,”老太太抬头笑,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你们要不要看看木刻的?隔壁陆家小子刻的花样最俏。”

苏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拐角处的木工作坊挂着块褪色的招牌:“陆记木艺”。窗台上摆着大大小小的木件,有刻着牡丹的梳匣,有嵌着螺钿的镇纸,最显眼的是排木牌,上面刻着不同字体的“平安”,和陆则言正在做的那块如出一辙。

“这是我公公年轻时开的铺子,”苏晚拿起块巴掌大的木鱼,鱼腹的鳞片刻得栩栩如生,“后来他去了建筑队,就把铺子改成了杂物间。”

陆则言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拎着串刚买的糖画。“爸说当年王爷爷总来这儿蹭木料,”他把糖画递给安安,“两个人偷着给队里的戏台雕过花板,被队长发现时,王爷爷把责任全揽了,说‘则言他爸手巧,留着还能给队里打家具’。”

安安举着糖画跑回爷爷身边,老人正跟卖腊梅的摊主讨价还价。“要带花苞的,”爷爷用拐杖指着最粗壮的那枝,“得能在水里养到过年,你王爷爷就爱闻这股子冲劲儿。”

摊主是个戴蓝布头巾的妇人,笑着往竹篮里塞了把松针:“配着养更精神。前阵子陆家小子来买过,说给他媳妇插在案头,写设计图时闻着香。”

苏晚的脸颊微微发烫。上个月她确实念叨过画室缺些生气,陆则言第二天就扛回半捆腊梅,枝桠太高,他踩着梯子往墙上钉挂钩时,还差点摔下来,后腰的旧伤疼了好几天。

走到老街中段时,遇见顾山海带着妻儿迎面走来。他女儿穿着件粉色羽绒服,扎着跟安安同款的辫子,看见竹篮里的腊梅就喊:“爸爸,我也要那个香香的!”

“刚从南京回来?”陆则言跟顾山海握了握手,两人的手掌都带着常年握工具的薄茧。

“昨天到的,”顾山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妈非让带只盐水鸭,说你爸爱吃。对了,你们当年盖的那个雨水花园,我在国外的建筑杂志上看着了,说那个木亭的榫卯结构特别巧妙。”

苏晚想起前阵子收到的杂志样刊,编辑特意用红笔标了木亭的细节图,说“传统工艺与现代园林的完美融合”。那时陆则言正趴在地板上给安安修木马,闻言只是挠了挠头,说“就是想着怎么结实怎么来”。

顾山海的妻子拉着苏晚看女儿新刻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爸爸”。“跟则言小时候一个样,”她笑着说,“我家老顾总说,当年美术课上,全班就陆则言的画板背面刻满了‘苏晚’,老师以为是骂人的话,还把他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顿。”

安安突然指着顾山海女儿的辫子:“你的发卡跟我的不一样!”

小姑娘立刻把发卡摘下来给她看,是朵塑料的白梅。安安摸了摸自己头发上的木梅花,突然往苏晚怀里躲:“爸爸刻的更好看。”

几个大人都笑了。陆则言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枚刚刻好的木兰花发卡,花瓣上还留着浅浅的刀痕。“给,”他递给顾山海的女儿,“这个送给你,比塑料的香。”

孩子接过去闻了闻,果真有淡淡的木头香,立刻别在辫子上不肯摘下来。顾山海无奈地摇摇头:“还是你会讨孩子欢心。当年在学校,你就总给苏晚刻铅笔头,刻成小兔子的样子。”

告别顾山海一家时,夕阳已经把骑楼的影子拉得老长。爷爷的竹篮里又多了包芝麻酥,是王爷爷爱吃的牌子,摊主说放了桂花,比往年的更甜些。安安的糖画快吃完了,举着竹签在石板路上划来划去,留下串歪歪扭扭的线。

“前面就是‘晚香楼’了,”爷爷突然停下脚步,拐杖指着街角的茶楼,“当年我跟你王爷爷在这儿听评弹,他总点《珍珠塔》,说里面的小姐跟你奶奶一样俊。”

茶楼的木门漆成暗红色,门环是两只铜狮子,被摸得发亮。苏晚推开门时,铃儿叮当作响,穿蓝布衫的跑堂迎上来:“陆老爷子来啦?还是老位置?”

二楼临窗的座位确实留着老派头,八仙桌配着太师椅,桌角的茶渍印子都带着年头。跑堂端来碧螺春,盖碗掀开时冒出的热气裹着茶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梅香,像把陈年的琴被轻轻拨动了弦。

“则言小时候总偷跑这儿来,”爷爷抿了口茶,看着陆则言笑,“趴在栏杆上听评弹,一听就是一下午,回去被他爸用尺子打手心,第二天还来。”

陆则言的耳根红了:“是来看木匠师傅修戏台的。他们说茶楼的梁是明代的,榫卯不用一根钉子,我蹲在台下看了三天,被师傅赶了八回。”

苏晚想起他书房里那本翻烂的《营造法式》,扉页上写着“欲学木工,先懂榫卯;欲懂人心,先学等待”。那是他二十岁时写的,那时他们刚确定关系,他在建筑队当学徒,每天下班都要去工地的废料堆里捡木料,说要给她雕个能放一辈子的东西。

评弹艺人开场时,安安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芝麻酥的碎屑。苏晚把女儿抱进怀里,听弦子弹起《枫桥夜泊》的调子,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窗外的风声,像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陆则言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茶杯传过来。他的无名指上,木戒和银戒叠在一起,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然能摸到当年刻下的纹路——那是他偷偷刻的“晚”字,藏在缠枝莲的花纹里,只有她知道。

“你看楼下,”他轻声说,“那家灯盏糕的摊子还在。”

苏晚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昏黄的路灯下,摊主正往油锅里倒面糊,滋啦的声响混着香气飘上来。她想起十八岁那年,高考结束的晚上,陆则言就是在这儿给她买了灯盏糕,烫得直搓手,却非要看着她吃完才肯走。那时的月亮很圆,把两人的影子映在青石板上,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离开茶楼时,夜色已经漫过了骑楼的飞檐。爷爷的竹篮里,腊梅的花苞沾着露水,在路灯下闪着微光。陆则言背着睡着的安安,苏晚扶着爷爷,四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慢慢移动,像一串被时光串起的珠子。

“明年开春,”爷爷突然说,“接你王爷爷来住些日子吧。他总说想看看新盖的晚言亭,说则言这小子,总算把当年吹的牛实现了。”

陆则言低头笑了,下巴蹭着安安的头发。“早就备好了房间,”他说,“在阁楼隔壁,窗外就是玉兰树,跟南京他家的院子一样。”

苏晚想起王爷爷寄来的照片,老人坐在轮椅上,身后是爬满紫藤的院墙,轮椅扶手上摆着个木盒,里面装着陆则言去年寄去的木刻——是两只依偎的鸟,刻着“相伴”二字。

走到巷口时,遇见陆母提着保温桶往这边走,看见他们便迎上来:“刚炖了羊肉汤,怕你们回来晚了喝不上热的。”

保温桶打开时,白汽裹着肉香漫出来,混着竹篮里的梅香,在冷夜里织成张温暖的网。安安被香味吵醒,揉着眼睛要喝汤,陆则言舀了勺吹凉了,送到女儿嘴边,眼里的温柔比汤还暖。

苏晚看着眼前的景象,突然觉得这长长的老街,就像他们走过的日子。有青石板的踏实,有骑楼的庇护,有腊梅的清冽,也有羊肉汤的滚烫。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故事,那些刻在木头上的惦念,都不是为了被记住,而是为了在某个寒冷的冬夜,让你突然懂得: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陪你走长长的路,看细水长流,闻梅香满袖。

回到家时,陆则言把腊梅插进爷爷的青瓷瓶里,安安踮着脚往瓶里加了些清水,说明天就能开花。苏晚站在厨房门口,看陆则言给爷爷盛羊肉汤,看陆母给安安擦嘴角的油星,突然觉得这满室的烟火气,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动人。

窗外的月光落在玉兰树上,枝桠间的鸟窝被照得发亮。苏晚想起很多年前,陆则言在旧信里写:“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但只要身边是你,日子总会慢慢变好的。”

是啊,真的慢慢变好了。就像这瓶即将绽放的腊梅,带着旧时光的期盼,藏着新日子的芬芳,在岁月里,静静生长,缓缓绽放。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做完的事,都会像这长街的灯火,一盏盏亮下去,照亮往后的路,温暖每一个平凡的清晨与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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