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前的最后一场雨,下得缠绵又执着。苏晚把晾在阳台的毛衣收进来时,发现最底下那件藏青色的羊毛衫袖口磨出了个洞——是陆则言去年冬天常穿的那件,他总说袖口宽松,做事方便。
“妈,我来补吧。”安安抱着作业本从房间跑出来,辫子上还别着她自己刻的木蝴蝶发卡,“手工课学了勾线绣,老师说我绣的星星最圆。”
苏晚把毛衣递过去,看着女儿搬来小板凳坐在灯下,认真地穿针引线。橘黄色的灯光落在她发顶,像撒了层细盐。陆则言从书房出来,手里捏着本泛黄的相册,看见这一幕便放轻了脚步,悄悄坐在苏晚身边。
“翻到本老相册,”他把相册推到她面前,封面是烫金的“滨江中学九七届”,边角已经磨得发亮,“刚才整理爸的书架时发现的,里面有你呢。”
苏晚翻开相册,一股旧纸张特有的霉味混着樟脑香飘出来。第一页就是运动会的合影,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少女挤在一起,她站在第三排最左边,扎着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而陆则言在最后一排,穿着不合身的运动服,正偷偷往她这边看,嘴角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蛋糕奶油。
“那天是你生日,”苏晚指着照片笑,“你妈给你带了奶油蛋糕,全班分着吃,你非要塞给我最大的一块,结果被教导主任抓着罚站。”
陆则言挠了挠头,耳尖泛起红:“我记得你那天穿了双白球鞋,鞋带松了,站在队伍里总偷偷踩鞋带。”
安安突然凑过来,举着刚补好的毛衣:“爸爸妈妈在看什么?这个哥哥是不是爸爸?眼睛跟你一样,都是单眼皮!”
苏晚把女儿搂进怀里,指着照片里的自己:“那你看这个姐姐像不像妈妈?”
“不像,”安安皱着小眉头,“妈妈现在有梨涡,笑起来更好看。”
陆则言低低地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雨声敲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响,像有人在外面撒一把碎豆子。苏晚继续往后翻,看到张春游的照片,背景是滨江公园的老石桥,她蹲在桥边喂锦鲤,陆则言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片刚摘的梧桐叶,要往她头上放。
“这张是顾山海拍的,”陆则言的指尖划过照片边缘,“他说要给我们留个‘犯罪证据’,结果后来被你追着打了半座山。”
顾山海是他们的同班同学,后来去了国外学建筑,去年带全家回来探亲,还念叨着当年陆则言总借他的画板,却在背面刻满苏晚的名字。苏晚想起顾山海说的话,突然觉得时光真像条绕来绕去的河,看似走远了,其实总在某个转角处打个旋,把旧人旧事又送回眼前。
相册的最后夹着张电影票根,是《泰坦尼克号》的首映场,座位号是13排14座。苏晚的指尖抚过褪色的字迹,突然想起那个冬天,陆则言攥着这张票在她家楼下站了整整两小时,睫毛上结着霜,却非要等她下来才肯把票递出来。
“那天你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陆则言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电影放到杰克沉入海底时,你哭得肩膀都在抖,我想递纸巾,又不敢碰你。”
“后来你把外套脱给我了,”苏晚抬头看他,眼里的水汽漫上来,“自己冻得在电影院门口跳了三圈,还嘴硬说不冷。”
安安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那根绣星星的针。苏晚把女儿抱进房间,盖好被子,回来时看见陆则言正把相册放进樟木箱。箱子里还躺着些老物件:她第一次刻坏的木勺,他写废的设计图,安安出生时的小脚印拓片,还有那枚串着木戒和银戒的红绳。
“明天把这些拿去晒晒太阳吧,”苏晚坐在他身边,听着窗外的雨声,“有些东西放久了,会生出霉斑的。”
“但有些痕迹不能晒,”陆则言从箱底翻出个铁皮盒,打开时里面露出半块干硬的饼干,“你记得吗?高三那年你低血糖晕倒,我在医务室给你买的苏打饼干,你没吃完,我就一直留着。”
饼干已经变成深褐色,边缘碎成了渣。苏晚拿起来闻了闻,仿佛还能闻到当年医务室消毒水的味道。那时的日子像被压紧的饼干,干涩,却藏着隐秘的甜。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陆则言起身去厨房煮面,苏晚站在窗前看院子里的玉兰树,一夜雨水把叶子洗得发亮,枝桠间藏着的鸟窝露出个小小的洞口。她想起昨天陆母说的话,爷爷的老战友要从南京来,想看看当年他们一起建的滨江公园。
“面里加个荷包蛋?”陆则言在厨房喊。
“加两个,”苏晚转身往厨房走,“安安醒了肯定要抢。”
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模糊了玻璃门。陆则言正低头搅着锅里的面条,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眼角的细纹染成金色。苏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胛骨上,像很多年前在苏州老洋房的厨房里那样。
“等爷爷的战友来了,”她说,“我们带他们去新修的晚言亭吧。”
“好啊,”陆则言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汤勺,“让他们看看,当年那个总在工地上偷学手艺的毛头小子,现在也能盖出像样的亭子了。”
安安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爸爸,我要吃溏心蛋!”
“就知道你要抢,”陆则言刮了下她的鼻子,往锅里敲了个鸡蛋,“慢点儿倒,别烫着。”
苏晚靠在门框上,看着父女俩在灶台前忙忙碌碌,突然觉得那些藏在相册里的旧时光,那些压在箱底的老物件,都不是为了让人沉溺过去,而是为了在某个寻常的清晨,让你突然明白:原来所有的遇见都不是偶然,所有的相伴都藏着伏笔。就像这锅冒着热气的面,看似简单,却熬煮了漫长的岁月,才熬出这恰到好处的温度。
阳光穿过云层照进厨房,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安安举着剥好的鸡蛋跑过来,往苏晚嘴里塞了一口,蛋黄的流心在舌尖化开,带着暖暖的甜。陆则言把盛好的面端上桌,碗沿还冒着白汽,氤氲了眼前的景象,却清晰了心底的念头——原来最好的日子,就是这样,有旧物可忆,有新人可盼,有烟火可温,有彼此可伴。
至于那些没说出口的惦念,没来得及做的事,都会像这碗面里的汤,慢慢熬,细细煮,总有一天,会变成岁月里最醇厚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