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这天的雨来得急,像谁在云端打翻了水桶。苏晚把晾在竹竿上的尿布收进来时,二宝正趴在摇篮里蹬腿,藕节似的胳膊上沾着片槐树叶——是陆则言早上抱他去院子里时,槐树上掉下来的。
“则言呢?”陆母端着刚熬好的小米粥走进来,发间的木簪换了支新的,是用晚言亭拆下来的旧木料刻的,上面缠着细小的藤蔓。
“在木工房呢,”苏晚往粥里加了勺红糖,“说要给安安做个小书桌,用去年秋天晒的槐木,说这木头硬实,能用到她上中学。”
摇篮里的二宝突然咯咯笑起来,小手抓着槐树叶往嘴里塞。苏晚把树叶抽出来,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像握住了团小小的暖光。这孩子跟安安小时候不一样,安安总爱哭闹,他却安静得很,尤其喜欢听陆则言刨木头的声音,一听见就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小嘴巴抿成颗小月牙。
安安背着新书包从外面跑进来,辫子上的木蝴蝶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几分。“妈妈,爸爸说我的书桌刻好花纹了!”她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挂,凑到摇篮边戳弟弟的脸蛋,“弟弟今天笑了吗?他昨天盯着爸爸的刻刀看了好久,是不是也想学木工?”
苏晚笑着点她的额头:“刚满月的小娃娃懂什么,是你爸爸刻木头的声音好听。”
正说着,陆则言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槐木和雨水的味道。他手里捧着块木板,上面刻着缠枝莲的花纹,空隙里还嵌着小小的星星,是安安最爱的图案。“试试看高度合不合适,”他把木板靠在墙上比划,工装裤的裤脚还在滴水,“我特意留了点空隙,等她再长高些,能把桌腿往下调两寸。”
安安立刻搬来小板凳坐下,背挺得笔直,像在学校上课的样子。“正好!”她摸着木板上的花纹笑,“比学校的课桌好看多了,上面还有星星,晚上写作业是不是会发光?”
“等刷了清漆就亮了,”陆则言蹲下来帮她调整板凳,指尖划过木板边缘,“昨天打磨到半夜,生怕有毛刺扎到你。”
苏晚看着他鬓角新冒出来的白发,心里微微发涩。这几年他总说不累,可夜里她醒来看见他在书房画图纸,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株被拉长的槐树,带着沉默的倔强。前阵子给王爷爷的孙子做婚床,他在木工房待了三天,出来时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手里的木件却光滑得像块玉。
雨停的时候,阳光突然从云缝里钻出来,把院子里的槐树照得发亮。陆爷爷抱着二宝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用没牙的嘴轻轻哼着童谣,老人的声音混着槐叶的沙沙声,像支古老的催眠曲。二宝的小手抓着爷爷的拐杖头,那里的缠枝莲纹已经被摸得发亮,是陆则言刻了又补、补了又刻的。
“王老头的孙子上礼拜寄来照片了,”爷爷突然说,指腹摩挲着拐杖上的刻痕,“婚床摆在新房正中间,他说村里的人都来看,说这雕花比城里家具店的还好。”
陆则言正在给书桌刷底漆,闻言笑了笑:“那木料是当年从老戏台拆下来的楠木,本来想留着给安安做嫁妆,王爷爷非要讨去,说‘给新人用才不委屈这好木头’。”
苏晚想起那堆堆在木工房角落的楠木,是陆则言十年前从苏州老洋房运回来的。那时他们刚结婚,他蹲在废墟里一块块捡,手掌被钉子划破了也不吭声,只说“这木头见过世面,能镇宅”。
安安突然举着张画跑过来,纸上用蜡笔画着四个人:高个子的爸爸,扎辫子的妈妈,抱着小娃娃的爷爷,还有个举着木刻刀的小人儿。“老师说要画‘我的家’,”她指着画里的树,“这是院子里的槐树,爸爸说等弟弟会走路了,我们就在树下搭个秋千。”
陆则言放下漆刷,把女儿抱起来举过头顶:“不仅要搭秋千,还要做个木爬架,让你带着弟弟爬,像两只小猴子。”
安安咯咯地笑,脚丫踢到陆则言的肩膀,把他的工牌踢掉了。苏晚捡起来看,照片上的陆则言还很年轻,穿着蓝色的工装,嘴角带着点青涩的笑。这工牌是他进建筑队时发的,边角已经磨圆了,背面却被他刻了个小小的“晚”字,藏在队徽下面。
“顾山海说下个月带全家来,”陆则言接过工牌别回腰间,“他女儿要学木刻,点名要你当老师。”
苏晚想起顾山海的女儿,那个扎着粉色辫子的小姑娘,上次见面时还拿着陆则言刻的木兰花发卡,说要跟安安一样,辫子上永远有花。“我哪会教别人,”她笑着摆手,“当年刻废的木头能堆成小山,还是你亲自教吧。”
“你教她认纹路,我教她握刀,”陆则言从木工房的柜子里翻出个木盒,里面是套迷你刻刀,刀刃被磨得锃亮,“这是给孩子们准备的,刀尖都磨圆了,伤不到手。”
二宝在爷爷怀里睡着了,小嘴巴还嘟着,像在梦里吃奶。苏晚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小家伙的手突然抓住她的衣襟,抓得紧紧的。陆母端来刚蒸好的槐花糕,蒸笼掀开时冒出的白汽裹着甜香,漫过廊下的藤椅,漫过墙上的全家福,漫过陆则言手里的刻刀。
“则言小时候最爱吃这个,”陆母给每人递了块,“那时候家里穷,槐花谢了就用面粉拌着蒸,他能吃三大碗,吃完就蹲在槐树底下,用树枝在地上画房子,说长大了要给我盖栋带院子的,院子里种满槐树。”
陆则言的耳根红了,低头咬了口槐花糕:“后来盖了这栋,院子里就这棵老槐树,还是爸当年亲手栽的。”
苏晚想起刚搬来时,这棵槐树还很细,枝桠够不到二楼的窗。现在却长得比房檐还高,夏天能遮住半个院子,落下的槐花能扫出满满一簸箕。去年安安在树下埋了颗木刻的星星,说等弟弟出生就挖出来,结果忘了埋在哪儿,陆则言用手刨了半天土,指甲缝里全是泥,像个孩子似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陆则言在给书桌刷第二遍漆,安安趴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用迷你刻刀在木块上划着玩,嘴里哼着幼儿园教的歌。苏晚抱着二宝坐在廊下,看陆爷爷眯着眼睛打盹,拐杖斜靠在藤椅边,杖头的缠枝莲在光线下闪着温润的光。
她想起很多年前,陆则言在晚言亭的木柱上刻过一行字:“槐花开时,我归你”。那时他去外地出差,走了整整一个月,回来时恰逢槐花开,他就站在树下,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是给她买的木梳,梳背刻着小小的槐花。
“在想什么?”陆则言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手里拿着块刚刻好的木牌,上面是两个牵手的小人,旁边刻着“安安和弟弟”。
“在想这棵树,”苏晚抬头看他,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睫毛上,“长得真快。”
“人也长得快,”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又轻轻碰了碰二宝的脸蛋,“安安明年就要上小学了,这小子也该会爬了。”
安安举着块刻了一半的木头跑过来,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个太阳:“爸爸你看,我刻的!老师说要送给最爱的人,我送给妈妈和弟弟!”
苏晚接过木头,指尖触到上面的毛刺,心里却暖烘烘的。这孩子像陆则言,总爱把心意刻在木头上,笨拙,却真诚。去年她生日,安安用陆则言的刻刀在木梳上划了道痕,说“这是我给妈妈的爱心”,那把梳子现在还摆在她的梳妆台上,每天都用。
傍晚的时候,顾山海的电话打来了,说他们已经到了巷口。陆则言跑去开门,安安跟着往外冲,辫子上的木蝴蝶撞得叮当作响。苏晚抱着二宝站在门口,看见顾山海抱着女儿,他妻子拎着个大箱子,里面装着南京的盐水鸭和桂花糕。
“这就是二宝吧?”顾山海的妻子凑过来看,眼里的笑意漫出来,“跟则言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这单眼皮!”
小姑娘挣脱爸爸的怀抱,跑到安安身边,举着个布包:“我带了礼物给你!是爷爷雕的兔子,说比陆叔叔刻的差远了,让你别笑话。”
安安打开布包,里面是只木兔子,耳朵被刻成了花瓣的形状,尾巴上还缀着颗红豆。“真好看!”她拉着小姑娘往木工房跑,“我带你看我爸爸给我刻的书桌,上面有星星!”
两个男人站在院子里抽烟,烟圈在槐树下慢慢散开。“王爷爷的身体怎么样了?”陆则言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顾山海鬓角的白发上,他们都老了,眼角的纹路里藏着半生的故事。
“上个月摔了一跤,不太好,”顾山海的声音低了些,“总念叨着要来看看二宝,说要给孩子送个长命锁,是他用当年的军刀柄刻的。”
苏晚的心轻轻揪了一下。王爷爷的军刀柄她见过,是牛角做的,被磨得光滑如玉,上面刻着“平安”二字,是年轻时跟陆爷爷一起刻的。去年冬天寄喜木的时候,老人还在电话里说,等天暖了就来,要亲手给二宝戴上长命锁。
“等他好点,我开车去接,”陆则言掐灭烟头,语气很坚定,“轮椅能放进后备箱,咱们带他去晚言亭坐坐,看看新长的爬山虎。”
晚饭时,院子里的槐树下摆了张方桌,陆母做的槐花糕、顾山海带来的盐水鸭,还有苏晚炖的排骨汤,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二宝被放在婴儿车里,躺在树下看星星,小嘴巴跟着大人的笑声一张一合。
“还记得当年在滨江中学的槐树下,”顾山海喝了口酒,脸微微发红,“则言总在树干上刻你的名字,被教导主任发现了,罚他把全校的课桌椅都修一遍,他愣是修得比新的还结实。”
苏晚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月光:“后来他说,那是他第一次正经学木工,得谢谢教导主任。”
陆则言给她夹了块鸭腿:“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他的耳根又红了,像当年那个在槐树下刻名字的少年。
安安和小姑娘举着木刻刀跑出来,手里各拿着块木头,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这是‘爱’!”安安举着自己的作品喊,“老师说有了爱,木头也会开花。”
陆则言接过两块木头,认真地看了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小砂纸,小心翼翼地帮她们打磨毛刺:“说得对,木头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会长出好看的花纹。”
夜深的时候,顾山海一家住下了,客房就在安安隔壁,窗台上摆着两个孩子一起刻的木牌。苏晚哄睡了二宝,回到房间时,陆则言正在给书桌的最后一块木板刷漆。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安静的画。
“明天把书桌拼起来吧,”苏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安安盼了好久了。”
“等干透了再拼,”他放下漆刷,转身回抱住她,“急不得,好东西都得等。”
窗外的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的沙沙声像首温柔的歌。苏晚靠在陆则言怀里,听着远处传来的虫鸣,突然觉得这满院的槐香,这灯下的木影,这身边人的气息,就是岁月最好的模样。
那些刻在木头上的诺言,那些藏在槐树下的秘密,那些融在日子里的温柔,都不需要刻意记住。因为它们早已变成了年轮的一部分,变成了木纹的一部分,变成了彼此生命的一部分,在往后的每一个清晨与黄昏,在槐花开落之间,静静流淌,生生不息。
就像此刻,月光落在未完成的书桌上,落在孩子们的木牌上,落在陆则言无名指的木戒上,也落在苏晚的心尖上,带着木头的温度,带着槐花的甜,带着时光的香,酿成了一坛叫做“幸福”的酒,越陈越浓,越品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