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那天的雨是带着暖意的。苏晚在整理阁楼旧物时,从樟木箱底层翻出个牛皮纸信封,边角被虫蛀出细密的小孔,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是陆则言的笔迹,收信人写着“未来的苏晚”。
“什么时候藏的?”她举着信封下楼时,陆则言正在给院子里的玉兰树修剪枯枝。春日的阳光透过新抽的嫩叶落在他发梢,碎成点点金斑。
他手里的修枝剪顿了顿,耳尖泛起浅红:“刚认识那年,在苏州老洋房的阁楼里写的。”
苏晚在廊下的藤椅坐下,指尖划过信封上凹凸的纹路。拆开时飘出片干枯的玉兰花,是那年春天从老洋房院里摘的,花瓣边缘已经发脆,却还留着淡淡的香。信纸是他工作室常用的牛皮纸,字迹比现在潦草些,带着年轻气盛的莽撞。
“今天在阁楼看见你对着图纸发呆,”她轻声念,“你说想在屋顶开个天窗,这样下雨时能听见雨声落在玻璃上的声音。我偷偷量了尺寸,等下个月发工资,就把它改成你想要的样子。”
陆则言已经走到她身边,手里还捏着刚剪下的枯枝。“后来发现那栋楼的承重不允许,”他挠挠头,“只好在窗边给你摆了张吊椅,你记不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苏晚想起那个夏天,她窝在吊椅里画设计图,他趴在旁边的地板上打磨木件,蝉鸣从纱窗钻进来,混着他哼的不成调的曲子。那时的日子像杯加了冰的柠檬水,酸里带着甜,清清爽爽的。
信纸的第二页画着个简单的草图,是枚戒指的样子,戒面刻着缠绕的藤蔓,旁边标着小字:“等学会雕花,就给你刻一枚,比任何金戒指都好看。”
“原来早有预谋。”苏晚抬头看他,眼里的笑意漫出来,“后来刻废了七块木头,才成了那枚‘小溪戒’。”
“八块。”陆则言纠正,伸手接过信纸,指尖抚过那些幼稚的线条,“最后那块酸枝木,是托木工房的老师傅帮忙刨的光。”
安安背着书包从外面跑进来,发梢沾着雨水,手里举着个玻璃瓶:“妈妈你看!科学老师让种的豌豆芽,我在学校偷偷种的,已经冒绿了!”
苏晚接过瓶子,透明的玻璃里,两瓣豆瓣撑破种皮,露出嫩黄的芽,像两只攥紧的小拳头。“放在窗台吧,”她摸摸女儿的头,“让它跟玉兰树一起长大。”
陆母端着刚蒸好的青团从厨房出来,蒸笼掀开时冒出的白汽裹着艾草香。“你们在看什么好东西?”她凑过来,看见那张信纸,突然笑了,“这不是那年则言躲在木工房写了一下午的东西吗?我进去送茶时,他慌慌张张塞床底了。”
陆则言的脸彻底红了,抢过信纸要收起来,却被苏晚按住。“再念一段,”她把信纸递回去,“后面说要带我去看钱塘江大潮的那段。”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下来:“他们说大潮来的时候,浪有三层楼高。等项目结束,就带你去看。要坐在最高的观潮台上,让你靠在我肩上,听浪打过来的声音,像不像那年台风夜里,你说最喜欢的白噪音?”
那年最终没去成。项目收尾时他摔了腿,苏晚在医院陪了他整整一个月,每天用保温桶带排骨汤,听他躺在病床上比划着讲观潮台的设计。后来是第二年春天,他们在滨江公园的木亭里,看春雨落在湖面溅起的涟漪,他说:“其实这样也挺好,潮声太吵,听不清你说话。”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玉兰树的枝头挂着水珠,阳光照过来,像缀了串碎钻。陆则言伸手摘下片新叶,递给苏晚:“你看,去年被虫蛀的地方,冒出新芽了。”
苏晚捏着那片嫩叶,叶尖的锯齿还带着点红,却透着勃勃的生机。她想起信里最后那句话:“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但只要身边是你,日子总会慢慢变好的。”
是啊,总会慢慢变好的。就像那些刻废的木头,最终变成了戒指上温润的包浆;像那年没看成的大潮,化作了木亭里听了无数次的雨声;像此刻窗台上的豌豆芽,正借着春风,悄悄往高处生长。
安安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笑声惊起几只停在玉兰树上的麻雀。陆则言从背后轻轻抱住苏晚,下巴搁在她发顶,带着艾草和阳光的味道。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荠菜豆腐羹吧,”苏晚转过身,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信封,“再蒸几个青团,就着新泡的雨前龙井。”
春风穿过廊下,吹动窗帘的一角,露出窗台上那瓶豌豆芽。阳光落在嫩芽上,投下细小的影子,像在时光的纸上,又写下了新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