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
时间像一把无形的锉刀,在陈行野的脸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眼角的纹路深刻如沟壑,延伸向两鬓过早染上的霜色。
曾经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如今被风霜打磨得更加粗粷坚硬,如同山岩。
不变的,是那双眼。依旧深陷在眉骨下,却不再是当年燃尽后的枯井,而是沉淀为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锐利、冷静,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近乎冷酷的专注。
左臂外侧,那片因反复摩擦和汗水浸泡而增生的疤痕,早已定型,深紫褐色的组织如同老油桐树上最顽固的树瘿,盘踞在虬结的肌肉之上。
它不再隐于作训服下,救援队里,没人不知道“陈工”左臂上这块标志性的“桐瘿疤”。它早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一块沉默的勋章,一道凝固的过往。
十五年,足够让一个在废墟里夺命的莽夫,淬炼成国家救援队重型破拆与支撑领域的定海神针。陈行野的名字,和SSS支撑系统紧密相连。
这套由他深度参与改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验证的模块化钢铁骨架,如同他意志的延伸,冰冷、精确、坚不可摧。
它取代了记忆深处那根弯折的油桐木,成为支撑他整个世界的冰冷支柱。
他带领的小组,是啃硬骨头的代名词,专攻最复杂、最危险的坍塌现场,在摇摇欲坠的死亡迷宫中,为生命凿开一条条微光之路。
他很少说话,指令简洁如钢铁碰撞,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米,每一个判断都冷静到近乎无情。
只有在SSS系统那深灰色的合金支柱稳稳顶起千钧重压,发出沉稳的液压嗡鸣时,他那双寒潭般的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淡、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微澜。
此刻,他正身处一片巨大的、散发着浓烈尘埃和焦糊气味的废墟之上。
这里曾是一座规模不小的纺织厂,数日前一场强震,将庞大的厂房揉碎,如同孩童粗暴推倒的积木。
扭曲的钢架如同巨兽折断的肋骨,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厚重的预制楼板层层叠压,碎裂的砖石瓦砾堆积如山。空气里除了刺鼻的粉尘,还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机油和烧焦棉絮的怪异气味。
大规模搜救已经持续了三天三夜。生命探测仪的红外扫描反复筛过这片巨大的死亡之地,从最初的密集信号,到现在的零星闪烁,每一次信号消失,都意味着一个希望的破灭。
大部分幸存者已被救出,现在进入的是最艰难、也最令人心悬的尾声——排查余震风险极高的深层区域和确认最后可能存在的生命迹象。
陈行野穿着厚重的深灰色救援服,头盔面罩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粉尘。
他半蹲在一处由巨大断裂钢梁和倾倒的混凝土柱构成的、如同巨兽獠牙交错的缝隙边缘。
手中的热成像仪屏幕发出幽绿的光,缓慢地扫过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屏幕上的图像模糊不清,只有大片大片代表冰冷瓦砾的深蓝和墨绿,以及少量因余温未散而呈现的微弱橙黄斑点——那是尚未冷却的电机残骸或管道。
“A区西北角,深度十二米,热源信号消失。确认无生命体征。”耳麦里传来队员冷静的汇报,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B区东侧承重柱二次开裂,裂缝扩大,有再次坍塌风险,建议放弃深入。”
“C区……”
一条条信息汇入,冰冷地宣告着这片区域正在走向彻底的死寂。
陈行野的目光依旧紧盯着热成像仪的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仪器冰冷的金属外壳,指腹上的老茧粗糙地刮擦着金属表面。他的动作稳定得如同磐石,只有微微抿紧的、干裂起皮的嘴唇,泄露着一丝紧绷。
就在他准备移动位置,扫描最后一个可疑角落时——
一种极其微弱、极其短促的声音,穿透了面罩的隔音,极其轻微地钻入他的耳膜。
不是人声。不是呼救。更不是机械的嗡鸣或瓦砾滑落的簌簌声。
那是一种…嘤咛。
极其短促,带着一种奶气的、柔软的鼻音,像是…婴孩在睡梦中无意识的打嗝?
不,更微弱,更飘忽。更像是什么极小、极脆弱的小东西,在极度不适或恐惧时,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气若游丝的本能哀鸣。
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他脚下这堆由断裂纺锤、巨大齿轮和厚重棉布包堆积成的废墟深处。很微弱,时断时续,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死寂的废墟彻底吞噬。
陈行野的动作瞬间凝固。他猛地抬手,对着耳麦低吼,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异常沙哑:“安静!全体静默!”
频道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队员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只有远处风刮过扭曲钢架的呜咽,和更远处救援机械低沉的嗡鸣。
陈行野屏住呼吸,身体前倾,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探进了那道狰狞的缝隙。面罩紧贴着沾满油污和棉絮的金属构件。
他关闭了热成像仪,关闭了头灯,甚至关闭了耳麦的主动拾音,将自己彻底沉入这片废墟的黑暗和死寂之中。
黑暗。浓稠的、带着尘埃和腐朽气味的黑暗。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陈行野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神经高度紧张下的幻听时——
嗯…嗯…
那微弱的、带着奶腥气的嘤咛声,再次响起!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丝!就在下方,很近!似乎是被刚才的绝对安静所惊动,又像是生命本能的最后一点挣扎!
“下面!有活物!深度…约八米!位置在我正下方!”陈行野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刃,瞬间划破通讯频道的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准备破拆!小心结构!给我生命探测仪!快!”
命令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激活了整个小组。
脚步声、器械碰撞声、低沉的指令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带着一种目标明确的紧迫感。
沉重的生命探测仪被迅速传递过来,探杆小心翼翼地深入缝隙。
陈行野接过探杆,动作沉稳而精准。探杆上的微型摄像头和传感器缓缓探入那片未知的黑暗。
屏幕上,灰尘弥漫,模糊不清。他调整着角度,一点点推进。
突然,屏幕角落里,一堆被厚重棉絮半掩着的、缠绕着断裂纱线的巨大齿轮组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探测仪的生物信号捕捉单元猛地亮起一个极其微弱的绿色光点!虽然微弱,却无比真实地跳跃着!不是机器的余温,是生命!
“确认!微弱生命体征!在齿轮组下方!被棉絮和碎布包埋住了!”陈行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破拆组!清理上方障碍!动作轻!给我打开通道!支撑组准备!那堆齿轮随时会塌!”
救援的齿轮开始高速、精准地运转。小型液压钳小心翼翼地剪断缠绕的钢筋和纱线。扩张器谨慎地撑开压在上方的沉重碎布包。
队员们如同工蚁,用双手和工具,一点点清理着通道上的瓦砾和杂物。粉尘弥漫,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后背。
陈行野半跪在通道口,紧盯着探测仪的屏幕,不时发出简洁的指令,调整着清理的方向和力度。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每一次落点都精准无比,避开那些可能引发连锁坍塌的危险结构。
时间在紧张的清理中流逝。
通道一点点向下延伸,向着那个微弱的生命信号靠近。
终于,在清理掉一大块压实的、沾满油污的棉絮包后,一个狭小的空隙暴露出来。
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瞬间照亮了空隙中的景象。
那是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被几块巨大的、断裂的纺锤基座和交错扭曲的齿轮残片勉强支撑着。
空隙里塞满了厚厚的、雪白的、尚未被完全污染的新棉絮,像一团巨大的、蓬松的云朵,被灰尘染上了一层灰扑扑的边。
“灰云”的中心,蜷缩着一团小小的、白白胖胖的生物。
是一只幼犬。
它小得可怜,大概只有巴掌大,浑身覆盖着细密柔软的、尚未褪去胎毛的白色绒毛。
此刻,这身雪白的绒毛上沾满了灰黑色的粉尘和细碎的棉絮纤维,看起来脏兮兮的,像一颗不小心滚进炉灰里的糯米团子。
它的小肚子圆滚滚的,随着微弱的呼吸一起一伏。粉嫩的小鼻子和爪子也沾满了灰。
它似乎被刚才的动静惊扰,又或者是因为寒冷和恐惧,小小的身体在厚厚的棉絮里瑟瑟发抖,发出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带着奶腥气的嘤咛。
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半睁着,里面盛满了懵懂、惊恐和无助,茫然地望向刺入黑暗的手电光柱。
陈行野的动作停顿了。半跪在通道口的身体,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石像。手电筒的光柱,稳定地笼罩在那团小小的、脏兮兮的白绒球上。
幼犬那沾满灰絮的白胖身躯,那双湿漉漉、惊恐茫然的眼睛,像一道无声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厚重尘埃覆盖的角落。
许多年前,在那个被阳光和油桐叶荫蔽的小院里,苏慧端着粗陶碟出来,盐渍桃脯透出琥珀光泽,边缘凝着细小的盐晶。
“阿野尝尝新晒的,”她把碟子推过来,声音轻缓,“阿笙小时候脸儿圆,白白胖胖,她爹总爱唤她‘小花生’…”
一股带着酸涩钝痛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撞着他的胸腔,狠狠攥紧了他的心脏。
那感觉如此汹涌,如此陌生,以至于他握着生命探测仪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浓重粉尘的空气呛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也瞬间压下了那几乎失控的情绪波澜。
“清理通道!扩大空隙!”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平稳,如同敲击钢铁。
他放下探测仪,俯下身,小心地将上半身探进那刚刚清理出的狭小通道。
空间极其逼仄,粗糙冰冷的金属边缘刮蹭着他的救援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屏住呼吸,动作却异常轻柔,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在幼犬身上的、厚厚的灰白色棉絮。
细碎的棉絮纤维在光柱下飞舞。幼犬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触碰,抖得更厉害了,发出更急促的、带着恐惧的嘤咛,小脑袋下意识地想往更深的棉絮里钻。
“别怕。”陈行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的温和。
他不再拨弄棉絮,而是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用手掌整个托住了那团小小的、颤抖着的温热躯体。
入手是惊人的柔软和脆弱,隔着薄薄的手套,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微弱的心跳和呼吸带来的起伏。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从棉絮的包裹中托了出来。幼犬小小的身体完全暴露在光线下,沾满了灰絮,像个脏兮兮的小雪球。它似乎吓坏了,四肢在空中徒劳地划动,发出细弱的呜咽。
陈行野将它轻轻护在胸前,用自己宽阔的胸膛为它挡住上方不断飘落的灰尘和可能掉落的碎屑。然后,他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向后退,退出这条狭窄的、充满危险的通道。
当他的身体完全退出通道,重新站在相对安全的地面时,早已等候在旁的队医立刻迎了上来。那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女医生,动作麻利。
“陈工,给我吧!”她伸出手,语气带着专业的沉稳。
陈行野没有立刻递过去。他低头,看着蜷缩在自己掌心、依旧在瑟瑟发抖的幼犬。它那么小,那么软,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沾满灰絮的白毛下,隐约可见粉嫩的皮肤。
他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用指腹最柔软的部分,极其小心地、轻轻拂去幼犬鼻尖上沾着的一小撮灰白色的棉絮。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珍宝上的尘埃。
幼犬似乎被这轻柔的触碰安抚了,微微抬起头,湿漉漉的鼻子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腹,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带着依赖的哼唧。
陈行野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将掌心里这团小小的温热,递到了队医早已准备好的、铺着柔软无菌巾的托盘里。
“轻度脱水,体温偏低,没有明显外伤。真是个幸运的小家伙!”
队医快速检查着,一边熟练地用温热的湿巾小心擦拭幼犬身上厚重的灰尘和棉絮。
灰黑色的污渍被擦去,露出底下更加鲜明的、蓬松的白色绒毛。
温水浸润过的绒毛,在临时照明灯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湿润的光泽,如同刚裹上一层新鲜糖霜的糯米团子。
陈行野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幼犬似乎很享受这温暖的擦拭,不再发抖,甚至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试探性地舔了舔队医的手指。
队医一边擦拭,一边头也不抬地问,语气轻松,带着一丝对生命奇迹的感慨:“这小家伙命真大!陈工,给它起个名儿登记吧?回头检疫完了,看是放归还是怎么着。”
起名?
陈行野的目光落在幼犬那被擦拭后愈发显得圆滚滚、白胖胖的小身体上。
它的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个充满气的白色小皮球。湿漉漉的绒毛贴在身上,更显得憨态可掬。队医那句“白白胖胖”像一根无形的线,瞬间又将他拉回了那个小院,拉回了苏慧捧着粗陶碟、带着小心的轻柔话语里:
“阿笙小时候脸圆,白白胖胖…”
几乎是未经思考,一个名字脱口而出,低沉而短促,带着一种意外的流畅:
“小花生。”
队医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了陈行野一眼。这个名字…有点特别,不像常见的救援犬名字那样威武或寓意明显。
但她很快笑了笑,点点头:“行!小花生,挺好记的,也符合它这圆乎乎的样子。”
她拿起旁边的登记板,在“发现物种类”栏写下“幼犬(混种)”,在“发现地点”栏写下“纺织厂废墟深层棉絮区”,然后在“临时命名”一栏,工整地写下了三个字:小花生。
陈行野的视线没有离开登记板。他看着那三个字被写下,黑色的墨水印在白色的纸张上,清晰而刺目。
小花生。一个源自遥远记忆的乳名,此刻,却落在了眼前这只从死亡废墟里刨出来的、沾满灰尘和棉絮的小生命身上。
命运仿佛开了一个极其荒诞又无比沉重的玩笑。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堵在胸口。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隔着厚厚的救援服衣袖,用力按压住左臂上那片盘踞的、如同桐树瘿般的增生疤痕。
熟悉的刺痛感传来,像一剂强心针,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归位。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只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愈发显得白胖可爱的幼犬,也不再看那块登记板。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片依旧危机四伏的巨大废墟,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和简洁:“继续排查。C区承重柱裂缝监测数据给我。”
救援的节奏重新变得紧张而有序。陈行野的身影再次投入到指挥和排查中,背影挺拔而沉默,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插曲从未发生。
然而,当后续的排查工作告一段落,队员们开始整理装备,准备短暂休整时。那只被临时安置在一个铺着软垫的纸箱里、由队医看护的小家伙,似乎刚刚从惊吓和清洁中缓过神来。
它颤巍巍地扒拉着纸箱边缘,黑亮的眼睛在人群中扫视着,最后定格在那个高大沉默的背影上。
陈行野正弯腰检查一根液压支撑杆的接口,动作一丝不苟。突然,他感觉自己的左脚踝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低头一看——
那只白白胖胖、洗干净后像个雪球似的小家伙,不知何时竟跌跌撞撞地爬出了纸箱,正用还没长齐的乳牙,死死咬住他救援靴上那根磨损得有些起毛的鞋带!
它咬得极其用力,小小的身体都在微微发颤,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固执的呜呜声,仿佛那是它在陌生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熟悉的救命稻草。
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倔强地仰望着他,里面清晰地映着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痕迹、此刻却显得有些错愕的脸。
周围的队员都看到了这一幕,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队医赶紧走过来想把它抱开:“哎呀你这小东西,快松开!那是陈队的靴子!”
但小花生咬得更紧了,小脑袋还用力地左右摇晃着,仿佛在跟那根顽固的鞋带较劲。
陈行野没有动。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低头看着脚下那个死死咬住他鞋带不放的小小白色绒球。
它那么小,那么用力,那么…执着。一种股带着微弱刺痛感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再次涌上心头,冲撞着那冰封了十五年的堤坝。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缓缓直起身,没有去掰开小花生的嘴,也没有理会队医伸过来的手。
他拿起了那块登记板,翻到后面空白页。在“备注/特性”一栏,他拿起笔,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周围的队员都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他。
笔尖落下。陈行野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刚劲有力,棱角分明。他在那一栏,清晰地写下了两个简洁的字:
执着。
写完后,他将登记板递还给队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再寻常不过的记录。
他弯腰,动作依旧有些生硬,但小心翼翼地,用一只手托住小花生圆滚滚的小肚子,另一只手轻轻捏住它咬着鞋带的小嘴两侧,微微用力。
小花生吃痛,本能地松开了嘴。
陈行野将它整个托了起来。小东西似乎有点懵,在他掌心不安地扭动着。
他没有将它立刻还给队医,也没有放下。他托着这团温热、柔软、带着奶腥气的小生命,走到自己那堆整理了一半的装备旁。那里放着他的救援背包。
他拉开背包侧面的一个小口袋——那是放备用电池和能量胶的地方。
他清空了里面的杂物,然后,极其小心地、将还在扭动的小花生,放了进去。
口袋的大小刚好合适,像一个柔软的、温暖的巢穴。小花生在里面拱了拱,似乎找到了安全感,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呼噜声,安静了下来。
陈行野拉上口袋的拉链,只留出一道细小的缝隙透气。然后,他将背包背起,动作利落。沉重的背包压在背上,侧袋里多了一份小小的、温热的重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有些愣怔的队员,声音依旧冷硬如铁,下达了新的指令:
“装备整备。二十分钟后,转移B区。目标点,确认最后的生命信号。”
说完,他不再停留,率先迈开步子,走向集结的车辆。夕阳的余晖落在他高大的背影上,也落在他左臂那片深紫褐色、如同桐树瘿般的疤痕上。背包侧袋里,那团小小的温热紧贴着他的身体,随着他的步伐,传来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