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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隔

山风吻过月亮

阳光白得刺眼,像无数根冰冷的银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

  云溪村,这个曾经被青山绿水温婉环抱的地方,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弥漫不散的尘土气息。

  空气里不再是草木的清新,而是浓重的、混杂着石灰、腐烂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死亡腥气的尘埃。

  哭声、呼喊声、牲畜惊恐的嘶鸣,还有铁锹挖掘瓦砾的刮擦声,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

  陈行野抱着那个被深蓝色工装仔细包裹的躯体,一步一步,踏过滚烫的瓦砾堆。

  工装粗糙的布料隔绝了阳光,也隔绝了尘世投来的所有目光。

  怀中的分量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随风飘走的羽毛,却又沉重地压弯了他的脊梁,每一步都踏在虚无的边缘,脚下是滚烫的废墟,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

  他低着头,视线只落在脚下那一小片被踩得晃动不稳的碎石上,对周遭的混乱、哭喊、奔忙的身影视若无睹。

  他的世界,在油桐手杖弯折的弧度里,在怀中这片冰冷的死寂里,已经轰然倒塌,只剩下无边的、令人窒息的荒芜。

  人群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粘附在他身上,带着同情、惊惧、或是麻木。

  有人想上前,嘴唇翕动,却在他周身散发的、如同极地寒冰般的气息前噤声退缩。

  他穿过这片新生的地狱,走向村外那片相对平缓、向着阳光的山坡。那里,是云溪村世代安眠的地方。

  苏慧已经在那里了。

  她独自一人,站在一片刚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脚下是翻出的、带着草根的新鲜黄土。山风掠过,吹动她洗得发白的旧布衫。

  她似乎比陈行野记忆中更瘦小了,像一株被骤然抽干了水分的枯草,背脊微微佝偻着。

  最刺目的,是她杂着银丝的鬓发,如同骤然覆盖的寒雪,在刺目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她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看向陈行野走来的方向。她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空洞地望着脚下那片新掘开的泥土,仿佛那里就是世界的尽头。

  陈行野走到近前,动作僵硬地蹲下身。他将怀中那小小的、裹在工装里的躯体,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放入那方狭窄的土坑里。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位置,如同安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那个沾满尘土、木色朴素的晴雨娃娃,还有那只小小的桃木蚱蜢,青丝缠绕的“逢”字几乎被泥土覆盖。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那粗糙的木蚱蜢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然后将它们轻轻放在包裹的工装旁,紧挨着那个再也不会回应他的人。

  他拿起铁锹。铁锹的木柄粗糙硌手,冰冷的金属铲头插入旁边松软的土堆。

  他开始覆土。一锹,又一锹。干燥的、带着草根气息的黄土,沉重地落下,覆盖上那深蓝色的工装,覆盖上那小小的木质信物。泥土落在布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如同敲打在朽木上的鼓点。

  没有雨。只有烈日无情地曝晒着。

  汗水沿着陈行野的鬓角、下颌,如同溪流般淌下,滴落在新翻的黄土上,瞬间洇开深色的斑点,又迅速被蒸干。

  他机械地重复着铲土、覆土的动作,手臂上的肌肉因用力而绷紧,青筋在晒得发红的皮肤下微微凸起。

  左臂外侧,那道陈旧的、被电焊火花灼伤的疤痕,在汗水的浸润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沉默着,如同山岩。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铁锹铲土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山坡上单调地回响。

  风掠过山坡,卷起几片油桐树的新叶,打着旋儿落在那渐渐隆起的土堆上。叶片的脉络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带着一种脆弱的生机。

  最后一锹土落下,一个小小的坟丘堆成了。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只有一片新翻的黄土,和几片零落的桐叶。

  陈行野将铁锹插在土堆旁,铁锹的木柄直直地立着,像一根简陋的、无言的标记。

  他站在坟前,汗水浸透了他仅剩的单薄背心,紧贴在宽阔却微微佝偻的背上。阳光将他沉默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焦黄的土地上。

  他没有看旁边的苏慧。苏慧也没有动。她依旧佝偻着背,霜白的鬓发在风里微微颤动,目光依旧空洞地停留在那小小的坟丘上。

  仿佛刚才被埋葬的,只是这土地上又一块寻常的石头。山风吹过,带来远处废墟里隐约的哭嚎,更显得这片山坡上的寂静,如同凝固的冰湖。

  陈行野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新坟,也没有再看一眼那个一瞬白头的女人。

  他赤着上身,晒得通红的脊背在阳光下如同烙铁,沉默地走下山坡,走向那片依旧被死亡和绝望笼罩的村庄。

  他需要一把铁锹,一把撬棍,什么都行。那里还有人被埋在下面,还活着的人。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奔跑起来,冲进那片弥漫的烟尘里,扑向最近的一处正在挖掘的废墟,从一个满手血污的村民手里,一把夺过了沉重的撬杠。动作粗暴,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蛮力。

  “让开!”他嘶哑地低吼了一声,声音像砂纸摩擦过铁锈。随即,他不再理会旁人,将撬杠狠狠楔入一块巨大的水泥预制板的缝隙,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钢索,贲张的血管在手臂和脖颈上虬结,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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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失去了清晰的刻度,在无休止的挖掘、坍塌的威胁、腐烂的气味和幸存者微弱的呼救声中,混沌地流逝。

  当最后一处确认有生命迹象的废墟被清理完毕,当救护车的鸣笛声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云溪村的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如同实质般沉重的绝望和死寂。

  临时搭建的帐篷区挤满了惊魂未定、伤痕累累的人们,哭声低沉而压抑,如同背景的嗡鸣。

  陈行野坐在一堆废弃的砖石上,背靠着一堵半塌的土墙。

  他的身上沾满了泥灰、汗碱和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头发板结,脸上被汗水和灰尘糊得看不清本来面目,只有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两口燃尽的枯井,空洞地望向远处铅灰色的天空。

  左臂上那道电焊灼伤的旧疤,被汗水反复浸泡、又被烈日烤干,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口那片空茫的钝痛来得清晰。

  一个穿着迷彩服、臂章上印着醒目“国家地震灾害紧急救援队”字样的中年男人,穿过杂乱的帐篷区,径直走到他面前。

  男人皮肤黝黑,身材精干,眼神锐利如鹰,扫过陈行野布满污垢和疲惫的脸,以及他手臂上那道显眼的疤痕。

  “陈行野?”男人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陈行野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没有回答。

  “我是国家救援队西南分队队长,徐志成。”男人蹲下身,尽量与陈行野平视,目光落在他伤痕累累、却异常稳定的手上。

  “这几天,你一直在废墟里。”不是疑问,是陈述。“手法很稳,力气也够,关键…够冷静,知道怎么在废墟里找空隙,怎么撑住要命的东西。是个干搜救的好料子。”

  陈行野的瞳孔似乎微微聚焦了一下,但依旧沉默。

  徐志成没有介意他的沉默,继续说道:“我们队里,缺你这样懂机械、有把子力气,更缺能在废墟里稳住神的人。见过太多,进去的时候是条好汉,被那场面一冲,手脚就软了,害人害己。”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陈行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跟我走。去学真本事,去救更多的人。窝在这里,埋完了,然后呢?你这一身力气,这一手在废墟里找生路的能耐,就这么烂在这土里?”

  他的话像冰冷的锤子,一下下敲在陈行野麻木的心上。“窝在这里…埋完了…然后呢?”是啊,埋完了。他亲手埋下了他的未晴之约。然后呢?这片废墟之下,还有无数个“然后”在无声地嘶喊。

  陈行野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那些低矮破败的帐篷,掠过那些失魂落魄、眼中失去光芒的脸,掠过远处那片埋葬了所有温暖的山坡。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自己那双布满裂口、指甲外翻、却依旧骨节分明、蕴含着力量的手上。这双手,在过去的几天里,扒开过瓦砾,抬起过断梁,触碰到过冰冷死寂的躯体…也触碰到过微弱却真实的心跳。

  一股冰冷的、如同钢铁洪流般的力量,从脚底升起,缓缓灌注他早已疲惫不堪的四肢百骸。

  那力量并非来自希望,而是来自更深沉的、无处可去的绝望和一种近乎自虐的责任感。

  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这具空壳继续运转、继续消耗的地方。一个能用物理的沉重和危险,来暂时麻痹灵魂深处那片巨大空洞的地方。

  他抬起头,迎上徐志成锐利的目光。嘴唇干裂起皮,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其沙哑、却斩钉截铁的单音节: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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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家地震灾害紧急救援队的训练基地,坐落在远离城市喧嚣的群山之中。高墙,铁丝网,巨大的训练场地上布满了模拟各种废墟环境的复杂结构:扭曲的钢筋水泥、倾斜的楼板、堆积如山的瓦砾、狭窄黑暗的管道…空气里常年弥漫着尘土、机油和汗水混合的独特气味。

  这里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钢铁般的纪律和近乎残酷的磨砺。陈行野如同一块被投入熔炉的生铁,被迅速打散、重塑。

  最初的体能训练就足以让常人崩溃。

  背负几十公斤的装备在模拟废墟上攀爬冲刺,在狭窄逼仄、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暗管道里匍匐前进,冰冷的泥水灌进衣领,尖锐的钢筋模拟物刮蹭着皮肤。

  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灼烧般的痛楚。

  陈行野沉默地承受着,他的体能本就不差,此刻更是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耐力。

  他永远冲在最前面,永远背负最重的装备,永远在别人精疲力竭时还能再完成一组。

  汗水浸透了他的作训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岩石般坚硬的肌肉轮廓。

  左臂上一道电焊灼伤的旧疤,覆盖在已经愈合的疤痕上,在反复的摩擦和汗水的浸泡下,非但没有愈合如初,反而因反复的刺激和摩擦,开始增生。

  疤痕组织像丑陋的藤蔓,沿着原本的伤疤边缘蔓延开来,颜色也变成了更深的紫褐色,如同老油桐树干上盘踞的树瘿,触目惊心。

  训练间隙,他常常会无意识地用指尖去按压那片凸起、粗糙的疤痕组织,带来一阵阵清晰的刺痛感,仿佛只有这种物理的痛楚,才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

  真正的考验在于专业技能。

  破拆器械的使用、支撑稳固技术、狭小空间救援、伤员固定搬运…每一项都需要绝对的冷静、精准的判断和强大的心理素质。

  训练场上模拟的废墟环境,逼真得令人窒息。黑暗、粉尘、摇摇欲坠的结构、假人身上模拟的伤口和血迹…每一次进入,都是对意志的极限挑战。

  陈行野的优势在重型机械操作和支撑稳固上显现出来。他对力学结构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教官讲解复杂的液压顶撑系统原理时,他那双总是带着死寂的眼睛里,会短暂地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操作那些沉重的破拆钳、扩张器、液压顶杆时,动作精准而稳定,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感。仿佛他天生就属于这些钢铁巨兽。

  “SSS系统操作要领!”教官的声音在训练场上炸响,“模块化组合!快速响应!必须精确计算受力点!一丝误差,下面就是活埋!”

  陈行野站在一套刚刚组合起来的深灰色高强度合金支撑柱前。这套代号“SSS”的系统,是他所在小组的重点训练项目。

  模块化的设计,可以根据废墟结构快速组合成各种支撑形态,顶起致命的重量。

  他伸出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抚摸着冰冷的合金管壁,感受着那金属特有的坚硬和冰冷。

  这冰冷的钢铁,取代了那根弯折的油桐木,成为了新的支撑。

  训练场上,模拟的废墟环境被刻意制造出最危险的倾斜角度。

  一块巨大的、象征楼板的厚重钢板,由液压装置控制,摇摇欲坠地悬在模拟“幸存者”假人的上方。

  陈行野和队友的任务,是在钢板完全压下的极短时间内,利用SSS系统精准地顶住关键受力点。

  “开始!”教官一声令下,液压装置发出刺耳的嗡鸣,钢板开始缓缓下压,带着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陈行野如同离弦之箭,抱着沉重的支撑模块冲了上去。

  灰尘弥漫,脚下的碎石滑动。他眼神锐利如鹰,瞬间锁定了钢板边缘一处微微凹陷的承重节点。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用力眨了一下,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沉重的合金支撑杆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底座被迅速楔入地面裂缝,顶端的液压装置发出沉稳的充压声。

  “左前!角度偏差5度!”观察员在通讯器里急促地喊道。

  陈行野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瞬间微调了支撑杆的角度。就在钢板即将触碰到假人头部的千钧一发之际,支撑杆顶端稳稳地顶住了那个关键的承重点!

  “嗡——!”液压装置全力输出,支撑杆纹丝不动!沉重的钢板被死死顶住,悬停在假人上方不足十公分的地方!

  “好!”教官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陈行野,位置完美!力量输出稳定!”

  陈行野缓缓松开紧握操纵杆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根在巨大压力下岿然不动的冰冷钢柱。

  它顶住了。它不像那根油桐木会弯折,会断裂。它是纯粹的、无情的、可靠的钢铁。汗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左臂上,那片增生的、如同桐树瘿般的疤痕,在作训服下隐隐发热。他抬起手,隔着粗糙的布料,用力按了按那片凸起,让清晰的痛感驱散心底那一瞬间涌起的、不合时宜的脆弱。

  夜晚,营房一片寂静。只有远处训练场上偶尔传来的器械碰撞声,和此起彼伏的鼾声。

  陈行野躺在冰冷的铁架床上,枕着一个硬邦邦的帆布包。

  包里没有柔软的衣物,只有一套备用的作训服、洗漱用品,以及一本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的扉页,夹着一张折痕很深的纸——是从闻时笙画册上撕下来的、那张描绘着未来“行野维修铺”的铅笔草图。阳光穿透玻璃门,照亮空荡荡的工具墙。

  他睡不着。眼睛盯着上铺冰冷的床板。黑暗中,左臂疤痕的灼热感和白日训练时肌肉的酸胀感交织在一起。

  他翻了个身,手伸进枕头下的帆布包,摸索着,指尖触碰到笔记本硬硬的封面。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隔着粗糙的帆布,感受着那一点坚硬的轮廓。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户框哐哐作响。风声中,似乎还夹杂着远处山林的呜咽。

  他闭上眼,黑暗中,却清晰地浮现出那片烈日下的新坟,那几片落在黄土上的油桐叶,还有那个佝偻着背、鬓发参雪、沉默如石的侧影。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然后,他猛地坐起身,动作轻捷无声,如同夜行的豹子。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从床下拖出一个小工具箱。里面是保养器械的油壶、棉纱、扳手。

  他拿出一个沉重的液压阀芯,这是SSS系统的核心部件之一,结构精密,需要定期保养维护。

  他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铁床架,拿起棉纱,蘸上冰凉的机油,开始一丝不苟地擦拭阀芯上细微的油污和灰尘。

  金属冰冷的触感透过棉纱传递到指尖,机油独特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黑暗里,只有金属部件被擦拭、拼装时发出的轻微而规律的咔哒声。这声音,冰冷、稳定、充满秩序,像一堵无形的墙,暂时隔绝了身后那片无声的荒原。

  他全神贯注于手中的金属部件,油污被擦净,零件被重新组装,冰冷的钢铁在他手中重新变得光洁、可靠。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那规律而冰冷的金属摩擦声才渐渐停息。

  他靠在床架边,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手中紧握着那个保养一新的液压阀芯,冰凉的触感一直沁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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