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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喃

山风吻过月亮

屏幕上的陈行野,眉头拧成了死结。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那里早已光滑,只有一丝残留的紧绷感。

  他紧紧攥着贴身衣兜里的“奋斗犬”和桃木蚱蜢,那坚硬的木质触感是此刻唯一的锚点。“时笙,你那边到底怎么了?指什么?别瞒我!”

  闻时笙看着屏幕里他焦灼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案头那枚终于停止疯狂旋转、却仍在微微震颤、指针顽固地左右摇摆的黄铜指南针。

  那细微的“嗒嗒”声,如同大地深处不规则的脉动,敲打着她的神经。

  苏慧去了邻镇帮工,要几天后才回。这栋老屋,此刻只剩下她和陈奶奶留下的沉重寂静,以及这无声的、令人窒息的警报。

  “没什么大事,”闻时笙深吸一口气,“可能是地磁扰动什么的,网上查了查,偶尔会有。你…路上一定要小心。”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一点刻意的轻松,转移了话题,“老李头的抽水机,可还等着你的‘回春妙手’呢,别让它等急了。”

  陈行野深深地看着她,屏幕的波动让她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但他依然捕捉到了她强作镇定下那丝无法完全藏匿的苍白。

  他心头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得更紧。

  他用力点头,仿佛要将自己的笃定透过屏幕焊进她的心里:“嗯!等着!下周三,中午就到!你跟苏姨…好好的!等我回来!”奶奶已经不在了,他咽下了那个称呼,心口却堵得发慌。

  通话结束。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风扇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湿闷。

  闻时笙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冰凉的电脑外壳。案头,指南针的指针已经停止了摆动,再没有怪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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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两天,那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沉甸甸地悬在屋顶和山尖,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空气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滞的阻力,胸腔里闷得发慌。

  气温依旧反常地高,白日里蒸腾的热气到了夜晚也凝滞不散,大地像一个巨大的、密封的蒸笼。

  山村的死寂达到了顶点。鸟雀绝迹,虫豸噤声。连往日里最聒噪的狗,都只是夹着尾巴蜷缩在窝棚深处,发出低低的、不安的呜咽。一种源自生命本能最深处的恐慌,无声地弥漫在湿闷的空气里。

  闻时笙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画板上。她铺开那张为“行野维修铺”准备的画纸,调色盘上是温暖的赭石、土黄和柔和的灰绿。

  她试图勾勒阳光穿过玻璃门照亮崭新工具的画面。然而,笔尖落在纸上,线条却总是不自觉地变得滞涩。

  三天后。

  一辆沾满泥尘的长途客车,喘着粗气,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前行。车窗外的景色,从单调的工业灰黄,渐渐染上了熟悉的、属于云溪山脉的苍翠。陈行野靠窗坐着,背包放在腿上,里面塞满了带给苏慧的软糕、给闻时笙的新颜料,还有一套他用第一个月工资咬牙买下的真正高级的颜料——那是他准备给她的惊喜。

  他归心似箭,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即将到家的兴奋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衣兜里那两枚小小的木雕信物,仿佛要从那坚硬的木质中汲取一点安定的力量。

  客车转过一个熟悉的山坳,云溪村那熟悉的、依山而建的青瓦屋顶和袅袅炊烟终于映入眼帘。

  村口那棵标志性的老樟树,枝干虬劲,绿荫如盖。

  陈行野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快到了!他的修理铺,他的家,他牵挂的人,就在眼前了!

  “吱嘎——!”

  客车在村口简陋的招呼站停下,扬起一片尘土。

  陈行野第一个跳下车,深吸了一口久违的、带着山林草木气息的空气,虽然依旧有些闷热,却让他感到无比的踏实和亲切。

  他背好背包,迈开大步,朝着村中那条熟悉的小路走去,脚步轻快有力,恨不得立刻飞回那个小院。

  小路两旁,是熟悉的稻田和菜畦。田埂上,几个顽童在追逐嬉闹。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平常,仿佛前几日的恐慌从未发生。

  陈行野的心,也在这熟悉的景象中一点点安定下来。也许,真的是虚惊一场?他加快了脚步。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一丝风也没有。陈行野背着鼓囊的行囊,踏上了通往云溪村的最后一段山道。

  离家越近,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归意便越发明晰,压过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镇口那间已经租下、只待开张的“行野维修铺”,闻时笙画笔下阳光穿透玻璃照亮工具箱的图景,还有苏姨煮的茶香…一切都近在眼前。

  距离村口还有二百米左右,脚下的土地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怪异的震颤。

  不是震动,更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

  紧接着,一种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如同巨兽骨骼错位,从地底深处隐隐传来。

  他脚步猛地顿住,心头掠过一丝强烈的不安。

  几乎同时,前方村口附近,几道灰黄色的烟尘毫无征兆地、如同喷泉般从地面激射而出!那不是普通的扬尘,更像是大地被无形的力量撕裂了气管,喷吐出压抑已久的气息!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刺鼻的硫磺与铁锈混合的怪味——是二氧化碳和地下矿物质的味道!

  陈行野瞳孔骤缩!这不是寻常的地气!他曾在资料上见过类似描述——强震前的地气异常逸出!

  “不好——!”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他拔腿就向村子冲去!

  视野在剧烈的颠簸中摇晃、模糊。大地不再是坚实的依托,它像一块被巨力揉搓的破布,在他脚下疯狂地起伏、扭曲!远处,云溪村依山而建的房屋轮廓,在令人眩晕的抖动中如同海市蜃楼般飘摇不定。

  近了!更近了!

  闻家小院那熟悉的围墙,此刻像被一把无形的、巨大的铡刀拦腰斩断!断口处砖石犬牙交错,新鲜的泥黄色断面裸露在空气中,刺目惊心。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院中那棵他曾仰望过无数次、荫蔽过无数夏日的油桐树!粗壮的树干被一股难以想象的蛮力从中生生折断!巨大的树冠如同被斩首的巨人头颅,沉重地砸落下来,一根尖锐的、带着撕裂木茬的巨大断枝,如同巨矛般贯穿了堂屋那扇厚实的木门板,将它死死钉在门框上!

  “时笙——!苏姨——!”陈行野的嘶吼被淹没在脚下大地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轰鸣和远处房屋倒塌的沉闷巨响中。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那片已然化为炼狱的家园。

  堂屋的位置,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瓦砾之山。

  断裂的房梁、破碎的瓦片、被揉碎的土坯墙块、散架的家具残骸…所有曾经构成“家”的元素,此刻都成了冰冷的、沉重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堆积物。

  呛人的烟尘弥漫,混合着木屑的辛辣和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土腥气。

  陈行野扑到废墟边缘,没有任何犹豫,双手如同铁爪,疯了一般开始扒拉那些滚烫的、棱角锋利的瓦砾。

  指尖瞬间被粗糙的砖石边缘和裸露的钢筋刮破,鲜血混着泥土染红了碎石,钻心的疼痛被巨大的恐惧彻底压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时笙——!你在哪儿——!应一声啊——!”他一边徒劳地嘶喊着,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搬开一块又一块沉重的断壁残垣。

  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鬓角滚落,混着尘土和血水,在他脸上冲出污浊的沟壑,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胡乱地用沾满泥血的手臂抹去,视野却依旧模糊。

  废墟的结构复杂而危险,每一次搬动都可能引发新的坍塌。一块巨大的、带着腐朽木茬的土坯墙块被他奋力撬开,滚落一旁,扬起的尘土呛得他剧烈咳嗽。

  就在这弥漫的烟尘中,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动作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在几根交错断裂、摇摇欲坠的房梁和一面向内倾斜的承重墙之间,形成了一个极其狭小、勉强维持的三角空间。就在这个由毁灭强行构筑的“庇护所”一角,他看到了闻时笙。

  她侧卧着,身体微微蜷缩,仿佛在灾难降临的瞬间本能地寻找着庇护。

  身前是狗大侠冰冷的身体,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土,但露出的侧脸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沉睡般的安宁。

  长发散乱地铺在碎砖上,沾满了尘土。最刺目的是,一根沉重的、断裂的房梁,一端就压在她身体上方,另一端则被一根深深楔入承重墙裂缝的物件死死抵住!

  那物件,陈行野再熟悉不过——是他当年在制伞之余,用油桐木边角料亲手削制打磨的手杖!通体深棕色,没有多余的雕饰,只缠绕着几圈早已褪色发白的旧蓝布条以增加握持的摩擦力。

  此刻,这根朴实无华的手杖,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斜斜地、深深地插进了承重墙的裂缝里,杖身因为承受着上方断梁的巨大压力而呈现出一种令人心颤的弯曲弧度,甚至已经有已经断裂了一半,露出尖锐的木刺!

  正是它这看似脆弱却坚韧的支撑,在千钧一发之际,顶住了那根致命的断梁,为下方的人争取了这方寸的生存空间!

  这个空间终究没能留住生命。

  陈行野的目光从油桐手杖移到闻时笙的脸上。

  她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沾满了细小的灰尘颗粒,鼻翼两侧落着几点同样灰扑扑的印记。

  脸色是失去血色的苍白,嘴唇微微张着,却再也没有了呼吸的起伏。一种冰冷的死寂,无声地宣告着一切。

  就在她屈起的左膝弯处,半掩在碎砖和灰土之下,露出一个小小的木质人形——那是他当年送给她的晴雨娃娃,说要保佑她今后所有夏日的天晴。

  娃娃安静地躺在那里,保持着最原始的木色,脸上的表情只是用简单的刻线勾勒出来,此刻沾满了灰土,显得朴素而脆弱。

  时间仿佛凝固了。

  废墟的呻吟、大地的余震、远处隐约的哭喊…所有声音都瞬间远去。

  陈行野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洪流从头顶灌下,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冻结了他的思维。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带来一阵阵眩晕。

  烈日当空,无情地炙烤着这片新生的废墟。

  泪水沿着陈行野的眼角、鼻尖不断滚落,滴在滚烫的瓦砾上,发出轻微的“嗤”声,瞬间蒸发。

  背上的工装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又被烈日烤得发硬,析出白色的盐霜。阳光刺眼,灼烧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空洞的双眼。

  他如同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只是僵硬地、缓慢地挪到那个小小的三角空间前。动作失去了所有力量,只剩下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沉重。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轻轻拂去闻时笙脸上和发间厚厚的灰尘。

  粗糙的、布满细小伤口和泥血的手指,触碰到的是一片冰冷而细腻的死寂。他试图合上她微张的唇。

  灼热的阳光烤得他后背发烫,汗水流进眼睛,带来更强烈的刺痛,视野更加模糊。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脱下自己那件浸满汗水和泥污的工装外套,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轻柔地将它罩在闻时笙的头部和上半身。

  深蓝色的粗布,隔绝了刺眼的阳光,也隔绝了漫天飘落的尘埃。

  他小心地调整着外套的位置,确保它能完全遮住她的脸,仿佛在完成一项无比神圣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试图将她从那片由油桐手杖和断梁支撑起的、最后的庇护所中抱出来。

  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绝望。

  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下那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暗红色铁皮盒,盒盖上的图案被厚厚的尘土覆盖,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它卡在几块沉重的碎砖和断裂的木板之间,深深嵌在废墟里。陈行野的指尖在那冰冷的铁皮上停留了一瞬,最终,他收回了手。

  它属于这里。

  属于这片埋葬了所有未竟之约的废墟。

  属于那个永远停留在了“畏雨”时刻的她。

  他沉默地抱起被工装包裹着的、轻得不可思议的一大一小两具躯体,不再看那根弯曲到极限、发出细微呻吟的油桐手杖,也不再看那个沉默的铁皮盒。那个刻着“逢凶化吉”的桃木盾牌,也被遗忘在这片死寂的荒芜里。

  烈日灼烧着他的脊背,也灼烧着他空茫的内心。

  他一步一步,踏着滚烫的瓦砾和破碎的家园,走向废墟之外那片同样疮痍、同样被烈日炙烤的天地。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烧红的烙铁上,留下看不见的焦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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