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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

山风吻过月亮

二十年。

  时光是无声的流沙,一点点覆没所有鲜活的印记,只留下干涸的河床与嶙峋的礁石。

  陈行野站在指挥帐的阴影里,救援服洗得泛白,肩章边缘磨损起毛,曾经挺拔如松的脊背,如今也带上了被岁月压弯的弧度。

  头盔摘下,夹在臂弯,露出剃得极短的寸头,发茬间已是一片荒芜的雪原。眼角的沟壑深刻如大地的裂痕,纵横蔓延进鬓边的霜色里。

  唯有那双眼睛,沉淀了二十载的尘烟与死寂,深不见底,如同两口被彻底抽干了水的枯井,连最后一点名为“疲惫”的微澜也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

  他习惯性地抬起左手,指腹摩挲着左臂外侧那片树瘿般的增生疤痕。触感依旧清晰,带着韧性的粗糙,却早已麻木——神经末梢在经年的重压与磨损下,如同朽断的琴弦,无声无息地死寂了。

  它不再传递痛楚,只是一块嵌在皮肉里、失去了所有知觉的冰冷铁石,一个凝固的、关于失去的图腾。

  小花生死了。

  消息是赵峰带来的。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副手,站在弥漫着消毒水和尘埃气味的临时医疗点外,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发出破碎的音节:“…陈队…小花生…它…为了护住那个孩子…被二次垮塌…埋实了…挖出来的时候…已经…”

  陈行野正用一块沾满油污的棉纱,擦拭着SSS支撑系统一根液压杆上沾染的泥灰。

  听到“小花生”三个字时,他擦拭的动作顿住了。棉纱停在冰冷的金属表面,油污在灯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他的身体没有任何晃动,脸上的肌肉纹丝未动,依旧是那副岩石般的冷硬轮廓。

  只有握着液压杆的那只手,指关节因为瞬间的、无法控制的收紧,而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声。

  深陷的眼窝里,那两口枯井般的眼眸,瞳孔在瞬间微微收缩,随即又缓缓地地扩散开,归于一片更加深沉的、死水般的虚无。

  他缓缓放下液压杆,没有看赵峰,没有问一个字。他只是沉默地转过身,走向角落那个陪伴了他无数个废墟与荒野的深灰色背包。

  背包侧面那个小小的、被磨得发白起毛、边缘甚至有些开线的口袋,空荡荡地垂着。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块磨白的帆布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触感冰凉而粗糙,像抚摸一块墓碑。然后,他拉上背包拉链,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

  “这里,”他的声音响起,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却异常平稳,听不出丝毫裂痕,“交给徐队。”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他背起背包,在赵峰混杂着担忧与不解的目光中,在弥漫着消毒水与绝望气息的空气里,掀开帐篷厚重的门帘,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铅灰色的天光与飞扬的尘烟之中。

  夕阳将他沉默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布满瓦砾与哀伤的焦土上,孤寂得像一座被遗弃在时光荒野上的、移动的坟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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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溪村的山坡上,油桐树亭亭如盖,浓密的树冠在夏日的风中翻涌着沉沉的墨绿,投下大片浓重而冰凉的阴影。

  二十年,当年坟头那株孱弱的幼苗,已长成需两人合抱的巨树。树皮粗粷斑驳,沟壑纵横,如同老者饱经风霜的脸。

  树下,那方小小的坟丘依旧,只是黄土早已被厚实的、绿得发黑的苔衣和匍匐的野草温柔覆盖,隆起一个沉默的弧度。

  它旁边,几步之遥的地方,多了一方新翻的黄土。泥土湿润,颜色深褐,在浓密的桐荫下散发着新鲜刺鼻的土腥气。

  没有墓碑,没有花圈,甚至没有一根引魂幡。只有一捧新土,简单、粗暴地宣告着又一个存在的终结。

  那是苏慧的坟。

  陈行野站在两座坟之间,高大的身影在浓密的、几乎不透光的树荫下,显得异常渺小而佝偻。肩上那个深灰色的救援背包,沉沉地压着。

  他没有看旁边那座新坟,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旧坟那层厚厚的、如同绒毯般的暗绿色苔衣上。

  空气里弥漫着油桐叶特有的、微涩的苦味和新翻泥土浓重的腥气,混合成一种陈旧与死亡交织的、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息。风穿过层叠的桐叶,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低响。

  他缓缓的在苏慧的新坟前蹲了下来。膝盖触碰冰凉的土地,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动作僵硬,带着一种长久负重与机械运作后的、深入骨髓的滞涩。

  他没有带任何祭品,只是伸出那双布满厚茧、裂纹纵横、无数次在废墟中扒开生死的手。轻轻拂过那尚带湿润与凉意的黄土。

  泥土的冰冷瞬间刺透指尖的麻木,沿着手臂的脉络,一路冰封至心口。

  他抓起一小捧土,土粒粗糙,混杂着细小的碎石和草根断茎的尖锐棱角。他默默地用力攥紧,让那份沉重、冰冷与粗砺的刺痛感,深深地楔入掌心。

  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个在烈日下沉默撑伞、鬓发如雪的女人最后的气息;

  二十年。苏慧是他与那个被彻底埋葬的世界之间,最后一条沉默的、却坚韧的纽带。是唯一还记得闻时笙怕雨、记得她婴儿时模样、记得她所有细微习惯的人。是那段焚心蚀骨的过往,在冰冷现实里唯一残存的、带着体温的印记。而如今,这条纽带,也随着掌心里这捧冰冷的新土,彻底断裂了。

  一股迟来的、排山倒海的空茫感,并非尖锐的痛楚,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虚无,如同宇宙初开时的死寂,瞬间吞噬了他。

  支撑了他二十年的、最后一块无形的基石,也在脚下轰然塌陷。

  他不再是那个在摇摇欲坠的废墟中顶起千钧重压的“铁手陈队”,只是一个被彻底遗弃在荒原上,站在两座沉默坟茔之间,连影子都显得多余的、无家可归的孤魂。

  他维持着蹲姿,像一尊被遗忘在荒野的石俑。指缝间的泥土簌簌滑落,在深灰色的救援裤上留下污浊的痕迹。

  浓密的桐叶在他头顶沙沙作响,如同永无止境的低语。左臂上那片麻木的桐瘿疤,在树荫的凉意下,彻底融入了这片死寂的冰冷。

  他一点一点地蜷缩起来,将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沟壑、此刻却只剩下空白与苍老的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和手臂之间。

  宽阔的、曾扛起无数生命希望的脊背,在浓重的树影下剧烈地、无声地起伏着。没有哭声,喉咙里甚至没有一丝哽咽的声响。

  只有压抑到极致、沉重得如同巨石滚动般的喘息,一声又一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深灰色的背包沉沉地压在他的背上,像一座无形的山,也像一副为他量身定做的、最后的枷锁。

  不知过了多久,风渐渐停了。桐叶的沙沙声也低了下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陈行野缓缓地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后、近乎透明的疲惫与苍老,如同燃尽的死灰。

  他扶着油桐树沟壑纵横的树干,粗糙、冰冷。借力一点一点地站直身体。树皮粗砺的纹理深深硌进他的掌心,带来一点近乎错觉的知觉。

  他最后看了一眼并排而立的两座坟丘——一座覆盖着岁月的青苔,沉默而遥远;一座裸露着新鲜的伤口,冰冷而绝望——然后,转过身,沉默地走下了山坡。

  脚步蹒跚而滞重。夕阳将他的背影拖得无比漫长,也无比孤寂,最终融入了山下更浓重的暮色里。

  背包侧面的那个磨白口袋,随着他迟滞的步伐,空荡荡地、毫无生气地晃动着,像一个被遗弃的摇篮。

  ##第十八章:星滩·余烬

  夜色,如同浓稠的、化不开的墨汁,彻底淹没了星滩。白日里清澈跳跃的溪流,在惨淡的月光下,变成了一条蜿蜒的、破碎流淌的**苍白水银**。风从幽深的山谷里钻出来,带着溪水的**刺骨寒**气和山林深处夜露的冰冷湿意,掠过裸露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陈行野独自一人坐在溪边那块冰凉的大青石上。青石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物,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直刺骨髓。他早已脱下了沉重的救援靴,赤着的双脚浸泡在溪水中。溪水冰冷刺骨,寒意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脚踝、小腿疯狂地向上缠绕、噬咬,瞬间席卷全身,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令人窒息的清醒与麻木。他需要这冰冷,需要这刺骨的痛,来对抗胸腔里那片无边无际的、令人发疯的空洞与死寂。

  他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躺着那只小小的桃木蚱蜢。二十年的光阴,早已将原本浅黄的油桐木浸染成深沉的、接近墨色的褐,木质在无数次无意识的摩挲下,变得异常**温润光滑**,如同浸透了血泪的玉石。系在它细长后腿上的那几根青丝,早已在漫长的时光中朽断无踪,只留下两道深深的、无法填平的勒痕,如同两道狰狞的伤疤,永恒地烙印在“逢凶化吉”的“逢”字上方。他粗糙的、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光滑冰冷的木身,摩挲着那两道象征着断裂与失约的深痕。触感冰凉而坚硬,像一块小小的、属于他自己的墓碑。

  远处,村落的灯火星星点点,如同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微弱而遥远的萤虫,隔着无法跨越的时空,闪烁着虚幻的光。更远处,是沉默的、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影,如同蛰伏的、吞噬一切的巨兽,在夜幕下无声地宣示着永恒的冷漠。风掠过空旷死寂的溪滩,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卷起细小的、冰冷的沙砾,无情地抽打在脸上,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他就这样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尽头、被寒冰封冻的石像。赤脚浸泡在刺骨的溪水中,寒意早已冻僵了知觉,双腿麻木得失去了存在感。掌心紧握着那只小小的桃木蚱蜢,那点冰冷的、坚硬的触感,是他与过往所有爱恋、温暖、承诺与失去之间,唯一的、脆弱的、也是最后的连接。所有的喧嚣、挣扎、支撑、荣耀与崩塌,都在这一刻,在这无边的黑暗、刺骨的冰冷与呜咽的风声中,彻底沉淀下来,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虚无。世界褪去了所有色彩与声音,只剩下黑白与死寂。他感觉自己正一点点沉入这片虚无的底部,如同沉入冰冷的深海,连那点紧握在掌心的冰冷,也快要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风,似乎更大了些,呜咽声在空旷的溪滩上盘旋、放大,如同无数亡魂的悲泣,卷起更多的沙尘,迷蒙了视线。

  就在这时。

  **噼啪!**

  一滴冰冷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他紧握着桃木蚱蜢的手背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豆大的雨点**,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毫无怜悯地从漆黑的夜空中倾泻而下!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顺着他脸上深刻的沟壑肆意流淌。

  陈行野的身体猛地一僵。刺骨的冰冷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更深地低下头,试图用身体护住掌心那只小小的木蚱蜢。然而,就在这冰冷的暴雨冲刷之下,被尘封了二十年的记忆闸门,被这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湿润与冰冷,猝然冲开!

  **不是星滩的萤火!是更早!更早!**

  *暴雨如注!天地混沌!刚修好的青石桥在暴涨的溪水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十六岁的陈行野背着发烧的闻时笙,深一脚浅一脚地涉过湍急的溪流。少女滚烫的额头贴着他汗湿的颈窝,呼吸灼热而急促。她细瘦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脖子,湿透的衣衫紧贴着两人,冰冷与滚烫交织。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瞬间照亮她苍白脸上惊惶的双眼,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抖着。她望着他手中那把在狂风中疯狂摇曳、伞骨发出痛苦呻吟的破旧油纸伞,声音细弱颤抖,带着烧灼的沙哑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伞…伞骨要断了!行野…我怕…”*

  *她的恐惧,她的颤抖,她滚烫的呼吸和冰冷的雨水…所有的一切,如同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激活的幽灵,无比清晰、无比猛烈地撞进陈行野此刻被冰雨浇透的脑海!*

  “轰——!”

  记忆与现实在冰冷的暴雨中轰然对撞!陈行野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浑身剧震!他猛地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疯狂地冲刷着脸庞,冲刷着那纵横的沟壑。那双枯井般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起惊涛骇浪!二十年的冰封在瞬间被这冰冷的雨水和汹涌的记忆撕裂!失去闻时笙时那焚心蚀骨的剧痛!失去苏慧时那迟来的、将他彻底掏空的空茫!失去小花生时那最后一点星火熄灭的死寂!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失去,所有的无家可归…如同被压抑了二十年的熔岩,在这一刻,被这场冰冷的暴雨彻底引爆!排山倒海!毁天灭地!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嘶吼,如同濒死野兽的绝唱,猛地撕裂了夜雨的帷幕,冲上漆黑的天穹!那声音里饱含着二十载积压的、无处可逃的剧痛、绝望与彻底的崩塌!他佝偻着背,身体在冰冷的暴雨中剧烈地**颤抖**,如同狂风中的残叶。紧握着桃木蚱蜢的手,因为极度的用力而骨节暴突,青筋虬结,仿佛要将那小小的木块捏碎在掌心,融入自己的骨血!

  嘶吼声在空旷的溪滩上回荡,瞬间被更狂暴的雨声吞没。如同投入怒海的一粒微尘,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不知嘶吼了多久,声音最终化为无声的、剧烈的喘息。陈行野脱力般地向前扑倒,双膝重重地砸在溪边冰冷的鹅卵石上,激起冰冷的水花。他弯着腰,额头抵着同样冰冷的石头,宽阔的脊背在暴雨中剧烈地起伏。冰冷的雨水和滚烫的液体(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混合着,从他深陷的眼窝、紧抿的嘴角不断淌下,滴落在身下翻滚的溪水中,转瞬即逝。

  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由狂暴的倾泻,变成了缠绵而冰冷的**淅沥**。风也柔和了许多,呜咽声变成了低沉的叹息。

  陈行野依旧跪在溪边,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头,一动不动。仿佛所有的力气,连同那声绝望的嘶吼,都已彻底耗尽。只有微微起伏的脊背,证明他还活着。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透出了极淡、极淡的**蟹壳青**。东方的天际,厚重的云层被撕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的**晨光**,如同金色的利剑,穿透了云层的阻隔,顽强地刺破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那缕光,落在了星滩上,落在了陈行野沾满泥水、微微颤抖的肩头,也落在他那只依旧死死紧握着、却无力地垂在溪水边的手上。

  冰冷浑浊的溪水,温柔地冲刷着他浸在水中的手指,也冲刷着那只被他紧握了二十年、沾满了汗水、血水、泪水和雨水的小小桃木蚱蜢。

  水流的力量是温柔的,也是坚定的。

  陈行野的手指,在晨光与流水的温柔抚触下,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那只深褐色的、温润的桃木蚱蜢,带着“逢凶化吉”的刻痕和两道象征着断裂的勒痕,悄无声息地从他松开的掌心滑落。

  它落入冰冷的溪水中,溅起一朵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水花。水流瞬间包裹了它,带着它,在晨光熹微中,随波逐流,轻轻地旋转着,向着下游,向着更远的地方,**漂去**。

  陈行野依旧跪在那里,额头抵着石头,一动不动。只有那只刚刚松开的手,无力地垂在溪水中,任由水流轻柔地冲刷着掌心那两道被指甲深深掐出的、渗着血丝的月牙痕。

  晨光渐亮,染亮了溪水,也染亮了他霜雪覆盖的鬓角。星滩上,只余下风穿过空谷的余音,和溪水永不停歇的、潺潺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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