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隔绝在“普通的温暖”之外,不是因为暴力,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从下手的悲痛带来的集体无措和沉默。
无人知道如何打破她的现状,也无人敢于真正靠近那片无声的血色废墟。她被善意和恐惧共同遗弃在孤岛上,无人救援,也无人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陈行野听着这些冰冷的复述,看着眼前少女低垂的头颅,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愤怒和悲凉的情绪堵住了他的喉咙。他终于明白,那些纸条背后,是怎样一种更深沉的、无声的孤立无援。
“放学回家…”闻时笙的声音更低更轻了,身体蜷缩得更紧,仿佛要把自己藏进石头缝里,试图逃离那个无形的玻璃罩,“娘…没在客厅我找到她…她缩在…卧室里最黑的…那个墙角里…”
她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起来,像寒风中瑟缩的落叶。
“她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近了…听见她在哭…”
闻时笙的声音哽住了,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她听见我的脚步声…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鼻涕…头发都糊在脸上…她看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闻时笙猛地抬起头,望向陈行野,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痛苦和无助,清晰地映着陈行野震惊而心痛的脸。
她几乎是咬着牙,模仿着母亲当时那破碎的、充满绝望自责的哽咽声调,一字一句地复述:
“‘笙笙…娘…娘不会当娘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星滩温柔的夜色里。连飞舞的萤火虫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陈行野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不是去碰那些纸条,而是紧紧地攥住了闻时笙冰凉的手腕!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驱散她身上那股从记忆深处渗出的寒意。
他的手心滚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粗糙和力量,那温度像电流般瞬间穿透闻时笙冰凉的皮肤,直抵她因回忆而冻结的心脏!
“啊!”闻时笙猝不及防,被他攥得手腕生疼,忍不住痛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那天!”陈行野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和一种想要将她从那片血色中拉出来的强烈意愿,“你爹…出事那天…你…是不是就在边上?”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它精准地击中了那个被层层包裹的核心!
闻时笙的身体猛地僵住!所有的挣扎瞬间停止!她的眼睛骤然睁大到极致,瞳孔深处,那片被强行尘封的血色地狱轰然洞开!冰冷的、黏稠的、带着铁锈腥气的猩红,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视野!刘阿公撞死在工地门口的血泊,与她童年那级台阶下蔓延的暗红,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叠、融合!
“血…!”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身体筛糠般地剧烈颤抖起来,另一只没有被抓住的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仿佛要堵住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尖叫。
她的眼神涣散而恐惧,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正上演着那场永不落幕的惨剧。
“那么多血…!”她的声音尖锐而扭曲,从指缝里挤出来,带着濒死般的绝望,“漫过来…漫过台阶…漫过我的脚…漫过我的鞋…那么黏!那么烫!…”
她的身体猛地一抽,像是被记忆中的景象烫伤,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呓语的清晰,“…白色的鞋…全…全红了!…洗不掉!怎么洗都洗不掉!是红的!全是红的!!”
她像是陷入了彻底的癫狂,被陈行野攥住的手腕反客为主,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反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她抓得那样紧,仿佛抓住的是悬崖边最后一根稻草,是沉入血海时唯一能触及的浮木。
她的身体剧烈地前倾,额头几乎要撞上陈行野的肩膀,滚烫的泪水混合着无法抑制的恐惧和痛苦,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陈行野胸前的粗布衣衫。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具象地,描述出那淹没她整个童年的血色鞋履。
那不再是模糊的梦魇,而是带着温度、触感和气味的,活生生的炼狱景象。
陈行野被她抓得生疼,手臂上尚未痊愈的伤口也被这巨大的力量牵扯得隐隐作痛,但他纹丝不动,任由她死死抓着,像一尊沉默的、可以承受一切的山岩。
他的另一只手,迟疑了一下,最终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轻轻地、坚定地,落在了闻时笙剧烈颤抖的、绷紧如弓弦的脊背上。
那只手很烫,很稳。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像一道微弱却固执的暖流,缓缓注入闻时笙被冰封的、被血海淹没的躯体。
她崩溃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身体依然在颤抖,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濒临碎裂。
星滩的萤火虫依旧在无声地飞舞,溪水潺潺,仿佛这撕心裂肺的哭诉只是夜风拂过芦苇的轻响。时间在泪水和无声的抚慰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闻时笙紧绷的身体才极其缓慢地、一丝一丝地松懈下来。她依旧抓着陈行野的手腕,但力道不再那么绝望。
她慢慢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但那双眸子,在泪水的洗刷后,竟奇异地褪去了一些沉积多年的阴霾,露出底下被痛苦磨砺出的、一种近乎脆弱的清明。
陈行野感觉到她情绪的平复,这才缓缓松开落在她背上的手。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她指甲掐出的几道深深的红痕,又看看她依旧死死攥着自己另一只手腕的手。他没动,任由她抓着。
然后,他在自己那个鼓鼓囊囊、总装着些零碎物件的衣兜里摸索起来。片刻,他掏出一个东西,递到闻时笙面前。
那是一个小小的木雕。只有半个巴掌大,雕的是一只狗。不是温顺的家犬,而是那种乡间常见的、带着点野性和倔强的土狗幼崽。木雕很粗糙,刀法稚拙,却能清晰地看出小狗奋力前倾的姿态,四只小短腿用力蹬地,尾巴高高翘起,龇着小小的乳牙,对着前方无形的黑暗,做出一个凶猛扑咬的动作!虽然幼小,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绝不退缩的狠劲儿。
“喏,”陈行野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把这只小小的“奋斗犬”木雕塞进闻时笙空着的那只手里,“拿着!狗崽子都晓得要咬穿黑夜!你这拿画笔的手,还能比它怂?”
粗糙的木雕硌着闻时笙的掌心,带着陈行野掌心的温度。
那小狗奋力扑咬的姿态,像一道微弱却锋利的光,刺穿了她心中厚重的阴霾,也仿佛在无声地撕扯着那个由善意低语构筑的玻璃罩。
她低头看着这只小小的木雕,又看看陈行野手腕上被自己掐出的红痕,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撕下布条为他包扎过虎口的棉布上衣,衣襟处还残留着参差的毛边。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松开了紧抓着陈行野手腕的手。然后,她低下头,用牙齿咬住自己上衣衣襟处,那被撕破后形成的、最靠近边缘的一小条布须。
“嗤…”
一声极轻微的撕裂声。
她咬断了那一小条布须。布条很短,不过寸许长,上面还沾染着那天为他包扎时留下的、早已干涸发暗的褐色血迹,像一枚小小的、不规则的印记。
闻时笙捏着这截染血的、带着毛边的短小布条,指尖微微颤抖。
她将它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塞进了那只“奋斗犬”木雕底部一道不起眼的、或许是雕刻时留下的缝隙里。
布条被完全塞了进去,只留下那道缝隙,像一道沉默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清晰地迎上陈行野关切而略带困惑的眼神。
她的脸上泪痕未干,声音因为刚才的哭喊而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平静和力量,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血…比朱砂红。”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陈行野耳中,却如同惊雷!
比朱砂红。朱砂,是她画匣里最鲜艳、最昂贵的红色颜料。而他的血,是活的,是烫的,是撕开暗夜、带来痛楚却也带来联结的印记。是比任何颜料都更浓烈、更真实的色彩。它刺破了那层真空的玻璃罩,带来了真实的、带着疼痛的温度。
陈行野愣住了,看着闻时笙那双在泪光中显得格外澄澈、也格外执拗的眼睛,看着她手中那只藏着染血布条的“奋斗犬”木雕。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喉咙和眼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用力地、重重地“嗯!”了一声,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把所有的震动和翻涌的情绪都压了回去。
星滩上,万千萤火依旧在静谧地飞舞,无声地见证着这奇异的契约:一只染血的布条,一只扑咬黑夜的木雕犬。一个少年滚烫的血,与一个少女被泪水洗过的勇气,在这星河倒映的河滩上,完成了最沉默也最郑重的交换。那些关于死亡、关于不公、关于血色和被善意隔绝的冰冷记忆,并未消失,但它们似乎被这微弱的荧光和紧握的温度,暂时封印在了这沉静的夜色深处。
至少此刻,在这片名为星滩的方寸之地,那层无形的玻璃罩,被悄然打破了一个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