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莹灯

山风吻过月亮

星滩的萤火,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穿透了闻时笙心底厚重的阴霾。

  然而,这光并非意味着阴霾的彻底消散,更像是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前几日还暖意融融的阳光,很快就被从山谷深处涌来的、饱含水汽的灰云吞噬。

  空气变得沉重、粘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闷窒感。蝉鸣声也失了往日的聒噪,变得有气无力。

  闻时笙坐在堂屋门槛上,手上拿着那个火柴盒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边缘。她的目光落在院角倚着的那把新完成的油纸伞上。

  素白的伞面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有些寂寥,唯有伞面上那只铁皮盒和盛放的紫斑蕉叶,带着一种沉默的倔强。伞骨内侧,那八十一点微弱的荧光,在白昼里蛰伏着。

  陈行野在院子里劈柴,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

  陈行野家就在左边,右边是李阿公家,自从认识后,他三天两头往闻时笙家跑,不是帮苏慧干点活就是和闻时笙说天说地,既有陈奶奶的叮嘱,又有他自己的私心。

  一开始在暴雨中相助,是出于本能的热心,第二次见面,看着这个脆弱又顽强的姑娘,竟生出想要拯救她的心思,带着股少年的侠气。没想到,越是相处,越是能从她眼睛中看出一种想要脱离梦魇的顽强的执着。

  他时不时瞥一眼闻时笙,又看看天色,眉头微蹙。“这天儿,憋着坏呢。”他嘟囔了一句,斧头利落地劈开一段干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狗“大侠”似乎也察觉到了空气中的不安,不再满地撒欢,而是趴在闻时笙脚边,耳朵警惕地竖着。

  陈行野突然想到了什么,留下一句:“哎!你等我一会儿!”,头也不回的跑回家,不一会又带着个东西“噔噔噔”跑了回来。

  他把东西献宝似的递给闻时笙,是个木头雕的晴雨娃娃,成年人手掌大小,做工精细,外头刷了一层桐油。

  “这个给你,晴雨娃娃,动画片里看到的,说是能让雨晴,怎么样,它一定会保佑你今后的夏天都干燥燥、亮堂堂的。”

  少年目光如火,闻时笙的目光从伞上移开,落在那娃娃上,充满潮湿的心宛若终于照进了一束阳光,驱散了部分阴霾。

  她抬起头,眼神透露着微弱的坚定,闪着一抹微光,“嗯,今后…每个有雨的夏天,我都不想再怕了!”

  “想不想去个地方?”陈行野走到闻时笙面前,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就在后山坳,不远。那儿…有个水潭,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旁边还有片野芭蕉林,这会儿估摸着开花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带上伞。万一…万一真下起来,也不怕。”

  闻时笙的目光落在陈行野脸上。他额角有汗珠滚落,眼神亮亮的,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试图驱散阴云的莽撞热情。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轻微地点了点头。

  陈行野咧嘴一笑,立刻起身去拿伞。他背上依旧背着那个帆布画匣,仿佛这是他们之间某种不言而喻的仪式。闻时笙则拿起了铁皮盒。

  雨意越来越浓。当他们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径向后山坳走去时,天空已彻底被铅灰色的云层覆盖,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山风变得强劲而潮湿,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吹得路旁的灌木丛哗哗作响。

  山间的鸟雀早已销声匿迹,只剩下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和远处隐隐传来的、沉闷的雷声,如同大地深处压抑的咆哮,由远及近。

  “大侠”夹着尾巴,紧跟在两人脚边,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呜咽。

  陈行野加快了脚步,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快到了!就在前面!”他指了指前方一处被茂密植被半掩着的山坳入口。

  刚踏入山坳,一股更加湿润、带着草木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果然如陈行野所说,一泓不大的清潭静静躺在山坳深处,潭水清澈见底,墨绿色的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摇曳,各色光滑的鹅卵石在水底清晰可见。

  潭边,一大片野芭蕉林在狂风中剧烈地摇摆着肥厚的叶片,发出巨大的“哗啦”声。深紫色的芭蕉花一串串垂挂着,在灰暗的天色下,那紫色显得格外幽深、神秘,甚至带着一丝不祥的艳丽。

  “看!没骗你吧?”陈行野指着那片芭蕉花,语气带着点献宝的意味,试图冲淡空气中令人心悸的凝重。

  闻时笙的目光却被潭水边几块巨大的、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岩石吸引。其中一块平整的岩石,像天然的画桌。

  她拿着铁皮盒,默默走了过去。陈行野立刻会意,解下背上的画匣,取出画板支架,熟练地在那块岩石上支好。厚实的帆布画板在狂风中微微颤动。

  “就这儿!景好!”他大声说着,试图压过风声。

  闻时笙在马扎上坐下,打开火柴盒盖,拿出那半截铅笔头。她并没有立刻画芭蕉花,而是低头,在粗糙的画纸上飞快地勾勒着。陈行野好奇地凑过去看。

  纸上,很快出现了歪歪扭扭的线条:一个简陋的亭子,四根柱子撑着一个尖顶。亭子旁边,蹲着一只小狗,尾巴高高翘起,龇着牙。小狗的对面,是一个圆头圆脑的小人,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棍子顶端还特意画了个小圈,代表灯笼)。

  小人的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小人,手里拿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亭子的柱子上,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被啃噬过的痕迹。

  “这…是‘大侠’啃亭子?”陈行野指着小狗和柱子上的痕迹,忍不住笑出声,“画得还挺像!”

  闻时笙没笑,只是用铅笔头在亭子顶端的尖角上,又重重地点了几个小点,像是星星,又像是…萤火虫。

  就在这时!

  “咔嚓——!”

  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如同天空裂开的一道巨大伤口,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厚重的云层!瞬间将整个昏暗的山坳照得一片惨白!嶙峋的岩石、狂舞的芭蕉叶、幽深的潭水、甚至闻时笙画纸上那简陋的亭子和小人…都在这一刹那失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纯粹的黑与白,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冰冷的清晰!

  这光芒太刺眼,太突然!

  闻时笙的身体猛地一僵!那惨白的光,像一把冰冷的钩子,精准地勾起了深埋在记忆底层的画面——同样是刺目的光(或许是车灯?或许是闪电?),同样冰冷的青石台阶,同样扭曲的、失去生命的人形轮廓,以及那在强光下显得无比刺眼的、迅速蔓延开来的、黏稠的暗红色……

  血色幻影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咆哮着要吞噬她的视野!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窒息感扼住了喉咙!她想尖叫,想蜷缩,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将自己缩进黑暗的角落!

  然而,就在那灭顶的恐惧即将爆发的千钧一发之际!

  她的目光,在惨白闪电的余韵中,下意识地、死死地钉在了身边那个身影上!

  陈行野!

  他正站在她身侧靠后一点的位置,微微弓着背,像一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警惕地扫视着骤然被照亮的山坳和翻腾的乌云。

  他身上穿着一件用棕榈叶和蓑草粗糙编织成的旧蓑衣,宽大的下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蓑衣粗糙的纹理,在闪电的强光下,清晰地烙印在闻时笙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那不是民政局冰冷的青石台阶!

  那是蓑衣!是陈行野!他是她真正的晴雨娃娃,消去夏日混血的湿雨。

  “轰隆——!!!”

  紧随闪电之后的,是几乎震碎耳膜的、山崩地裂般的炸雷!如同万吨巨石从九天之上狠狠砸落,狂暴的音波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瞬间席卷了整个山谷!脚下的岩石都在这恐怖的声浪中微微震颤!潭水激荡,芭蕉叶疯狂地拍打!

  巨大的声浪冲击着闻时笙的耳膜,也狠狠地撞在她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就在雷声炸响的瞬间,就在那血色幻影即将彻底吞噬她的刹那!

  她没有尖叫!

  她没有蜷缩!

  她的身体爆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反应!那只握着铅笔头、原本因恐惧而僵硬的手,猛地松开了!铅笔“啪嗒”一声掉在岩石上。

  而她的双手,却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紧紧地抓住了陈行野身上那件旧蓑衣粗糙的下摆!

  五指深深陷入坚韧的蓑草纤维里!指甲隔着粗硬的蓑叶,掐进了他腰侧的皮肉!

  抓得那样紧!那样用力!仿佛要将自己整个灵魂都钉在这个能遮风挡雨、能带来微光的真实存在之上!

  陈行野被腰侧突如其来的剧痛和巨大的拉扯力惊得浑身一震!他猛地回头!

  闪电的残光尚未完全从视网膜上褪去,雷声的余威仍在山谷间隆隆滚动。

  他看到闻时笙煞白如纸的脸,看到她因极度恐惧而睁大到极致、几乎失去焦距的瞳孔,看到她死死抓住自己蓑衣、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到近乎透明的双手!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寒风中的枯叶,但她的双手,却如同铁钳,死死地抓住了他!

  那不是退缩!那是一种更激烈的、带着绝望求生意志的对抗!对抗着记忆深处那灭顶的血色洪流!

  陈行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震惊、心痛、随即是汹涌而上的保护欲!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反手一把抓住了闻时笙死死攥着他蓑衣的手腕!他的手掌滚烫、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别怕!我在!”他的声音穿透震耳欲聋的雷声余韵,低沉而清晰地砸进闻时笙混乱的意识里,带着一种山岩般的力量,“是雷!只是打雷!”

  他用力地回握着她冰冷颤抖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和力量驱散那彻骨的寒意。同时,他的另一只手迅速抓过旁边岩石上那把撑开的油纸伞!素白的伞面瞬间在狂风中剧烈地鼓荡、震颤,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响!他用力将伞柄塞进闻时笙那只被他抓住的手里!

  “拿着!握紧!”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闻时笙的手指本能地蜷缩,死死地握住了那光滑微凉的伞柄。

  油纸伞沉甸甸的重量和那熟悉的、带着桐油气息的触感,顺着伞柄传递到掌心,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存在感。

  她涣散的瞳孔,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聚焦在伞面上——那只沉默的铁皮盒,那片盛放的紫斑蕉叶。

  伞骨内侧,那八十一点荧光仿佛在灰暗中被唤醒,在她紧握伞柄的掌心下,传递着微弱却固执的温度。

  陈行野见她抓住了伞柄,立刻松开手,迅速解开自己身上那件旧蓑衣的系带!蓑衣粗糙的边缘扫过闻时笙的手臂。

  他看也不看,用力一抖,将那件宽大、带着他体温和汗味的蓑衣,猛地罩在了闻时笙蜷缩的、因恐惧而微微佝偻的背上!蓑衣沉甸甸地落下,带着一种粗粝的庇护感,瞬间隔绝了身后扑来的、更加凛冽的狂风!

  “哗——!”

  几乎在蓑衣罩下的同时,酝酿已久的大雨,终于如同天河倒泻,狂暴地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带着冰冷的、砸碎一切的力量,噼里啪啦地砸在油纸伞面上,砸在陈行野刚刚脱去蓑衣、瞬间暴露在暴雨中的肩头和头顶!密集的雨点连成一片,发出震耳欲聋的、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般的轰鸣!天地间瞬间被白茫茫的雨幕笼罩,视线所及,只剩下模糊晃动的灰白水影和狂舞的芭蕉叶。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陈行野浇透!单薄的粗布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精瘦却绷紧的肌肉线条。

  头发被雨水冲刷得紧贴着头皮,雨水顺着他的额角、下颌、脖颈,如同小溪般汹涌地流淌下来。

  他却浑然不顾,只是稳稳地站在闻时笙身侧靠后的位置,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像一堵移动的墙,为她挡去了侧面扑来的、最猛烈的风雨。

  他一手扶着画板支架,防止它在狂风中倾倒,另一只手则虚虚地护在闻时笙握着伞柄的手上方,仿佛随时准备替她稳住那在风雨中剧烈震颤的伞面。

  “画板!”他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大吼,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有些变形,“护住画板!”

  闻时笙被这震天动地的雨声和身上沉甸甸的蓑衣包裹着,冰冷的恐惧如同退潮般,被这更宏大、更真实的自然伟力冲刷着。

  她死死握着伞柄,感受着伞骨传来的剧烈震颤,感受着背上蓑衣粗糙的触感和残留的体温,感受着身边少年在暴雨中如同礁石般稳固的气息。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带着雨水清冽和泥土腥气的空气灌入肺腑,竟奇异地压下了喉头的腥甜和翻涌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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