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行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哑:
“镇上拢共就那几个警察!管着周围七八个村子、几十里山路的大事小情!丢只鸡、丢头牛,都得排号等!一个死了的穷打工的?人家嘴上应着‘查、一定查’,可尸体拖到县里简陋的停尸房放了大半个月,天热,都…都发臭了!证据?现场早就被破坏得干干净净!那包工头,早就像没事人一样,跑到外地逍遥去了!王阿公最后…最后揣着那点可怜的赔偿金,连给儿子买口像样的棺材都不够…最后一头撞死在了工地的大门口!血…流了一地!”
他猛地挥了一下木剑,剑尖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仿佛要撕裂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和不公!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星滩格外清晰。
“那时候,我放学路过,就在旁边!看着工地门口那一大滩…暗红的血!”
陈行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和无能为力的痛苦,“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抠进肉里了…真想…真想能御着剑飞起来,一剑劈了那个包工头!再一剑…劈了那扇挂着警徽、却关着刘阿公最后一点念想的门!”
他喘了口气,刻刀在木剑柄上狠狠刮下几片木屑,像是刮掉心头的愤懑和无力,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朴素的、沉重的洞见:
“后来才慢慢琢磨出点味儿来。这世上啊,再人命关天的大事,也抵不过人手短缺,山高路远,抵不过证据湮灭,坏人狡猾。那些该主持公道的人,他们不是不想管,是管不过来,是力不从心!这‘侠’字,就是这世上,阳光所不能及之处的一盏莹灯,不是很亮,却能让人真真切切看清脚下的路,给绝望中的人带来一丝温暖。”
刻刀在木剑柄上刻下最后一个收笔的力道。他举起木剑,对着溪水方向。
月光和萤火勾勒出剑身的轮廓,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一个模糊但锐利的影子。那影子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仿佛承载着沉甸甸的、关于生命与正义的重量。
闻时笙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水面上那个晃动的剑影,又看看陈行野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重而坚毅的侧脸轮廓。
溪水潺潺,萤火飞舞,星滩的夜温柔地包裹着他们。然而陈行野讲述中那冰冷的死亡、绝望的血泊,却像无形的寒气,渗透了这份温柔。
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倾诉的冲动,如同潜流,在她沉寂的心底悄然涌动。那些深埋的、带着血腥和冰寒的记忆碎片,在星光的照耀和萤火的温暖下,似乎与这遥远的悲剧产生了某种隐秘的共鸣。
她蜷缩的身体微微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石头边缘,声音低得像呓语,几乎要被溪水声淹没:“…转学…第一天…”
陈行野立刻停止了挥舞木剑,敏锐地转过头,专注地看着她,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知道她此刻需要的,是比倾听刘阿公故事时更甚的专注。
“课桌里…塞满了糖。”闻时笙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星滩萤火,回到了那个阳光刺眼却冰冷彻骨的陌生教室,“各种各样的…水果硬糖,奶糖…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堆满了抽屉…还有几张纸条,压在糖堆最上面…”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抵抗着什么。陈行野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眼神像两泓深潭,盛满了无声的鼓励。
“纸条上…用那种…很工整、很规矩的笔迹写着…”闻时笙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嫩肉里,留下几道白印,她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吐出那几个字,“‘闻时笙同学,要坚强。’”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那记忆里的“关怀”刺痛了肺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诮和冰冷:“…像大人写的字。”
陈行野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握着木剑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明白了。那不是孩子的恶作剧,那是成年人精心包装的、带着居高临下审视和怜悯的“慰问”。那堆糖果和那张纸条,不是关怀,是提醒,是标签。
闻时笙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身体微微摇晃。她松开紧紧抱着膝盖的手,颤抖着伸进怀里那个旧火柴盒盖的夹层里。
在陈行野惊愕的目光中,她掏出了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却明显被反复摩挲得边缘发毛的小纸条。她低着头,手指僵硬地、一张一张地展开,摊在两人之间微凉的岩石上。
一共七张。
每一张纸条的笔迹都不同,有的娟秀,有的潦草,有的用力透纸背,但都透着一种成年人的“成熟”感。内容大同小异:
“闻时笙,加油!”(字迹端正)
“别难过,一切都会好的。”(笔画带着犹豫的颤抖)
“生活以痛吻我,我报之以歌。”(抄录的格言,透着一股生硬的鸡汤味)
“你爸爸会在天上看着你的。”(字迹圆润,像小学老师的评语)
“我们支持你!”(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坚强点,闻时笙同学。”(和第一张如出一辙的“大人字”)
最后一张最简单,只有两个字:“挺住。”(笔画凌厉,透着一股不耐烦)
这些纸条,像七块冰冷的墓碑,无声地排列在星滩的微光里。
就在陈行野看着这些纸条,胸腔剧烈起伏时,闻时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置身事外的平静,像是在复述一段与她无关的录音:
“她们…在我背后说话。声音很小…但我听得见。”
她的目光依旧低垂,落在那些纸条上,仿佛在阅读上面的文字,声音却清晰地复述着:
“‘她怎么不说话啊?’”
“‘她爸…好可怕…’”
“‘我妈说让我别问…’”
“‘她会不会…突然哭出来?’”
“‘我们…要不要叫她一起跳皮筋?’”
“‘算了吧…怪怪的…’”
“‘她好像…不需要我们…’”
“‘嘘…别让她听见…’”
一句句压低了的、带着好奇、恐惧、不知所措和下意识疏离的童言稚语,被她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复述出来。
他们没有一句是明确的恶意,却构筑了一个无形的、真空的玻璃罩,将她牢牢地困在其中。
那些“善意的”糖果和纸条,是玻璃罩外的模糊人影;而这些低语,则是玻璃罩坚固的壁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