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纸伞静静倚在堂屋角落的阴影里，素白的伞面上，铁皮盒与紫斑蕉叶沉默相守，伞骨内侧那八十一点微弱的荧光，在黑暗中蛰伏，像未启封的秘语。

　　山里的夏夜，白日蒸腾的暑气尚未完全褪尽，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蒸发的湿润和泥土的微腥。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蛙鸣，更衬得四野空旷。

　　陈行野用没受伤的手拎着小马扎，背上依旧背着那个带着污痕的帆布画匣，另一只手上却多了样东西——一柄削得歪歪扭扭的木剑，剑身粗糙，只在剑尖处勉强有个锐利的形状。

　　他朝坐在门槛上望着夜空的闻时笙晃了晃木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朦胧夜色里格外醒目：“走！闻大侠，带你去个好地方！那儿…有星星掉河里洗澡！”

　　狗大侠早已按捺不住，绕着闻时笙的脚边兴奋地转圈，尾巴甩得呼呼作响，鼻子里发出急切的哼哼声。

　　闻时笙的目光从深蓝的夜幕收回，落在陈行野手里的木剑上。那笨拙的形状，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起身，怀里习惯性地拿着火柴盒和半截铅笔头，还有陈行野送的装着颜料的铁皮盒子。画板在陈行野背上，随着他走动的步伐轻轻晃荡。

　　他们沿着溪流的方向走，穿过白天走过的小径，却拐入了一条更僻静的分叉。溪水声渐渐变得清晰，哗啦啦地冲刷着卵石。

　　空气里的湿气更重了，带着溪水特有的清冽。绕过一片茂密的芦苇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的河滩展现在月光下。溪流在这里放缓了脚步，铺展开一片平坦的沙石浅滩。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深蓝色的天幕和漫天细碎的星子。

　　而最令人屏息的，是河滩上方，那低矮的灌木丛和草丛间，飞舞着的、数不清的萤火虫！

　　点点黄绿色的微光，如同被揉碎了的星屑，从草丛深处、灌木枝叶间轻盈地升腾起来，无声地飞舞、盘旋。

　　它们的光并不耀眼，是柔和的、温润的，带着生命的呼吸感，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短暂而梦幻的轨迹。

　　有的飞得高些，仿佛要融入天上的星河；更多的则在低处徘徊，光芒映在水面上，又被水波揉碎，于是水底也仿佛燃起了流动的星火。整个河滩，上下辉映，宛如坠入了一个流动的、静谧的光之梦境。

　　“大侠”兴奋地低吠一声，冲进草丛，惊起一小片萤光，如同炸开了一小团绿色的星云。

　　“咋样？”陈行野放下马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份自然的奇迹，“这儿叫星滩。老辈子说，是山神打翻了装星沙的篓子。我想着你那八十一个小坑，是萤火虫吧？”

　　闻时笙站在滩边，被眼前这流动的星河彻底攫住了心神。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一只小小的萤火虫似乎被她的气息吸引，悠悠地朝她飞来，在她指尖附近轻盈地盘旋了一圈，那微弱的、带着暖意的光芒，清晰地照亮了她指尖细小的纹路，然后才慢悠悠地飘走，融入那无边无际的光点之海。

　　一种久违的、近乎神圣的宁静感，随着这微光，悄然渗入她紧绷的心弦。她抱着火柴盒盖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陈行野没打扰她看萤火虫。

　　他找了个干燥的大石头坐下，拿起那柄粗糙的木剑，对着溪水倒映的星光，比划起来。动作很笨拙，带着少年人模仿武侠片的夸张架势，劈、砍、刺，木剑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风声。

　　他的影子被月光和萤火拉得很长，投在湿润的沙石滩上，像一个努力想要顶天立地的剪影。

　　“嘿！哈！”他嘴里还配合着发出低低的呼喝声。

　　闻时笙的注意力被他的动静吸引，转过身，看着他在星光与萤火中挥舞木剑的身影。那笨拙的姿态，那认真的神情，在此时此刻，竟奇异地不显得滑稽，反而透着一股执拗的、近乎悲壮的意味。

　　陈行野比划累了，一屁股坐回石头上，木剑随意地搁在膝头。他抹了把额头的薄汗，抬头正好对上闻时笙静静望过来的目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坐会儿？”

　　闻时笙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中间隔着一点距离。溪水在脚边潺潺流过，萤火虫在周围无声飞舞。

　　“是不是特傻？”陈行野拿起木剑，用手指弹了弹那粗糙的剑身，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自嘲地笑笑，“六岁那年，在祠堂门缝里蹭到半截《蜀山》的录像带，那剑光唰唰的，能把整个黑黢黢的祠堂都照亮！连供桌上积了八百年的蜘蛛网都看得一清二楚，亮得晃眼！打那儿起，心里就跟种了棵歪脖子树似的，老想着当大侠。”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星滩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追忆的悠远。他拿起小刻刀，就着朦胧的光线，在木剑的剑柄处用力刻着什么，木屑簌簌落下。

　　“后来呢？”闻时笙轻声问。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起他的事。

　　“后来？”陈行野的手顿了顿，刻刀在木头上留下一个更深的凹痕，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像蒙上了一层阴冷的霜，“后来…是刘阿公的儿子。刘阿公就是村西头那个孤老头子。他儿子，刘光柱，特老实的一个人！在镇上工地打工，就为讨回三个月没发的工钱，跟包工头吵了几句…结果…”

　　陈行野的声音哽住了，握着木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仿佛要将那粗糙的木头捏碎。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艰难地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寒气：

　　“结果…被人下了黑手！尸体…是在镇子外头那个废弃的鱼塘里…捞上来的。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胀了…脖子上…脖子上有勒痕！后脑勺…还有个血窟窿！”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在萤火微光里烧得通红，里面翻涌着少年人无法理解的愤怒和巨大的悲恸。

　　“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就是那个黑了心肝的包工头！刘阿公哭得眼睛都瞎了，背着干粮，一趟趟往镇上派出所跑，往县里跑！可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