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屋内凝固的绝望太沉重,或许是母亲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让她窒息,闻时笙在长久的死寂后,干裂的嘴唇翕动,吐出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我…出去…透透气…就一会儿…”
苏慧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连声应着,手忙脚乱地将那把旧伞塞进女儿冰冷僵硬的手里。
院门外,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泥土和植物被雨水浸泡后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
苏慧站在门檐下,忧心如焚地望着女儿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背影,在心底无声地祈求:老天爷,可怜可怜这孩子吧,别再下雨了……
雨确实小了些,细密如牛毛,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可怕,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远处苍莽山起伏的轮廓,仿佛随时会不堪重负地崩塌下来,将这方寸之地彻底埋葬。
脚下的村道泥泞不堪,浑浊的水洼像大地溃烂的伤口。
闻时笙撑着那把旧伞,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如同跋涉在无边的泥沼。
伞沿隔绝了部分灰暗的天空,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然而无处不在的雨声,空气中弥漫的、几乎能拧出水来的湿气,都化作无数细小的冰针,持续不断地刺扎着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她死死低着头,目光锁在自己沾满泥点的鞋尖,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村口那座小小的石桥边。桥下,往日清澈的溪水因连日暴雨变得浑浊不堪,裹挟着断枝残叶,湍急地奔涌咆哮,发出沉闷而压抑的轰响。
看着那翻滚的、如同大地呕吐物般的浊流,闻时笙心底那个巨大的、吞噬一切的黑洞再次汹涌地张开——空虚、悲伤、无边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灭顶!
她僵立在桥边,呆呆地望着那奔腾的浊水,握着伞柄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惨白,微微颤抖。
就在这一刻!
毫无征兆!仿佛天神震怒,将盛满天河水的巨釜悍然倾覆——暴雨如天河决堤般轰然砸落!
豆大的雨点不再是敲打,而是疯狂的、带着毁灭力量的撞击!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恐怖的爆响!砸在地上溅起浑浊的泥浆花!砸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冰冷刺骨的钝痛!
天地瞬间被白茫茫的、震耳欲聋的雨幕吞噬!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水,如同鞭子般狠狠抽打在闻时笙身上,那把本就孱弱陈旧的伞在狂暴的风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伞骨扭曲变形!
“啊——!”一声短促的、被恐惧扼断的惊叫卡在她的喉咙深处。
血色记忆如同被这场暴雨彻底激活的远古凶兽,咆哮着冲破封印!
冰冷的雨水不再是雨水,是记忆中父亲身上流淌的、混合着雨水的猩红!震耳欲聋的雨声不再是雨声,是那撕裂灵魂的尖锐刹车!眼前白茫茫的雨幕扭曲、变形,幻化成民政局冰冷的台阶和父亲决绝冲入雨中的背影!
“爸爸……血……好多血……”她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眼神彻底涣散,身体僵直如被冰封的石像,无法呼吸,无法思考,灭顶的恐惧和濒死的绝望像冰冷的铁链将她从头到脚死死捆缚!
紧握的旧伞从她完全脱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重重摔在泥水里,瞬间被浑浊的泥浆吞没了大半。
她像一尊被遗弃在末日风暴中心的苍白祭品,孤立无援地站在狂暴的雨幕中心,任由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鞭挞。
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疯狂地滑落脸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灵魂深处无声的、撕裂般的尖啸。
世界只剩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永无止境的雨声——她的魂灵被钉死在八岁那日的刑架上,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