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穿透震耳欲聋的雨幕!一辆略显老旧但擦得锃亮的摩托车如同离弦之箭,从通往镇子的方向狂飙而来!
车上的少年——陈行野——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额前,雨水疯狂地冲刷着他的脸,模糊了他的视线。
然而,石桥边那个在肆虐风雨中摇摇欲坠的纤细身影,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入他的眼底——是那个怕雨怕得要命的闻时笙!
“糟了!!”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利爪狠狠攥住,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油门瞬间被他拧到底,摩托车引擎发出困兽濒死般的咆哮,车轮在湿滑泥泞的路面上疯狂打转,甩起半人高的污浊泥瀑!他不管不顾,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朝着石桥猛冲过去!
刺耳的刹车声在暴雨的轰鸣中显得如此微弱。
摩托车险险地停在闻时笙几步之外,车轮在泥泞中犁出深深的沟壑。
陈行野几乎狼狈地从车上翻下来,
“闻时笙!!”他的嘶吼混着狂暴的雨声炸响,试图盖过这灭顶的喧嚣。
他一个箭步冲到女孩面前,看清了她的样子——浑身湿透的单薄衣物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瘦削、仿佛一折即断的轮廓。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涣散,身体抖得像狂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无情的风雨彻底撕碎、湮灭!
她对他的呼喊毫无反应,像一具被彻底抽空了灵魂的空壳。
陈行野的心沉到了冰冷的深渊谷底,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攫住了他。
“妈的!”他低咒一声,狠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不再有丝毫犹豫!他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同样湿透、沉甸甸的旧雨衣,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蛮力和不顾一切的急切,却在触及她冰冷如尸的身体时,手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
他近乎“粗暴”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小心,用带着自己滚烫体温的雨衣将她紧紧裹住,试图隔绝那要命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冰冷雨水。
她的指尖凉得像诀别夜的雨,他的背脊烫成焚尽余生的火。
他飞快地弯腰,从冰冷的泥水里捞出那把沾满泥浆的旧伞,手指碰到冰冷的泥水和变形的伞骨时顿了一下,还是毫不犹豫地塞进闻时笙僵硬冰凉、毫无知觉的手中。
当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冰得吓人、毫无生气的皮肤时,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窜遍全身,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山风卷着冷雨,如冰冷的刀片般扑打在他后颈。
远山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沉闷、压抑的嗡鸣,如同大地在深眠中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混沌的鼾声。
“抱紧!听见没?!抱紧!”他几乎是吼破了音,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自身都未察觉的颤抖,半扶半抱地将轻飘飘、毫无反应的女孩弄上摩托车后座。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强硬语气下掩盖的是怎样山崩地裂般的心跳和要将自己焚尽的慌乱。
他快速确认了一下女孩勉强靠着后座(她根本不可能抱紧),立刻拧紧了油门!
“汪!汪汪!”再次跳上摩托车、蜷缩在铁皮箱里的“大侠”被这紧张到极致的气氛和狂暴的雨势吓得发出惊恐不安的呜咽,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
摩托车引擎发出垂死挣扎般的怒吼,在瓢泼大雨中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速度比来时更快!陈行野紧抿着唇,牙关紧咬,身体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弓,雨水疯狂地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他却浑然不觉。
全部心神、所有意志都死死钉在眼前那片模糊晃动、被狂暴雨帘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路面上!每一个水洼都是陷阱,每一处泥泞都可能打滑,每一秒都关乎生死!他必须快!更快!把她从这该死的、吞噬一切的雨里夺回来!
闻时笙冰冷的脸颊被迫紧紧贴在他同样湿透却异常滚烫和紧绷如铁的背脊上。
冰冷的雨水如瀑布般冲刷着他们,却冲刷不掉那透过湿透布料传来的、惊人的热度和蓬勃的生命力量。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急促得如同战场擂鼓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疯狂地撞击着她的耳膜,竟奇异地盖过了部分恐怖的雨声轰鸣。
还有他身体因为过度用力操控摩托车和极度紧张而无法抑制的、细微却持续的颤抖。
引擎的嘶吼和狂风的咆哮之外,是他压抑而沉重的、仿佛用尽生命在呼吸的喘息声。
这滚烫、紧绷、带着剧烈心跳和生命震颤的背脊,在灭顶的冰冷与绝望深渊中,竟成了唯一真实的、活着的、坚不可摧的屏障。
混乱破碎的意识里,童年血色雨幕的恐怖幻象依旧如跗骨之蛆般纠缠撕咬,但另一个鲜活滚烫的画面却强行挤了进来,带着不容忽视的灼热——那个在细雨中轻松搬起沉重桃筐、笑容灿烂如撕裂阴云的少年,此刻正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意志,嘶吼着、燃烧着,带她逃离这场毁灭性的暴雨。
他的名字带着一种奇异的、带着木屑清香的温度,穿透层层恐惧的迷雾,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烙进她死寂的意识——行野。
混乱颠簸间,她涣散的目光无意掠过摩托车沾满泥浆的后视镜——镜面模糊晃动,却清晰地映出远方苍莽山狰狞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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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车嘶吼着冲回闻家院门,险险刹住。陈行野几乎是将裹在雨衣里的闻时笙“卸”下车,小心翼翼地推向扑过来的苏慧。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头发和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雨水溪流,狼狈不堪。
目光快速扫过闻时笙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挤出点安慰的话,最终只化作一句硬邦邦的、带着未消的惊悸和浓浓后怕的嘶喊:
“雨太大了!阿姨…看好她,别…别让她再跑出来了!”
话音未落,他甚至没顾上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深深看了一眼被苏慧死命搂住的、了无生气的女孩,猛地转身,跨上还在轰鸣的摩托车。
引擎发出一声疲惫的低吼,载着箱子里呜咽的“大侠”,一人一狗迅速冲进茫茫雨幕,消失不见,只留下两道深深的、泥泞的车辙,像刻在大地上的两道新鲜伤疤。
苏慧半抱半拖地将浑身冰冷的女儿弄回屋里,手忙脚乱地帮她剥掉湿透的、冰凉的衣物,用干燥的大毛巾发狠地揉搓她湿透的头发和冰冷的身体,又哆哆嗦嗦地端来热水。
闻时笙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关节的木偶,任由母亲摆布,眼神依旧空洞茫然,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间歇性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在母亲近乎粗粝的揉搓和热水带来的微弱暖意下,那灭顶的、要将她灵魂撕碎的恐惧感,终于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留下的是精疲力竭的虚脱和一种劫后余生的、空洞的茫然。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身上那件属于陈行野的、粗糙的旧雨衣。雨水、污泥、还有少年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汗水与青春的气息,混杂成一种并不好闻却异常真实、充满生命质感的气味,顽固地萦绕在鼻端。然而,在这复杂浓烈的气息深处,一缕极淡的、新鲜的、带着植物清冽的木屑清香,如同最执拗的藤蔓,执拗地钻入她的鼻腔,顽强地穿透了那场暴雨带来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记忆。
那把湿漉漉、沾满泥点、伞骨扭曲的旧伞被苏慧捡回来,此刻就扔在她脚边的地上,像一个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嘲讽,无声地提醒着她那无法逃脱的、浸透鲜血的梦魇。
脑海里,混乱的碎片开始缓慢地重组、浮现:少年在雨中焦急吼叫的、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脸庞;他笨拙又强硬地将带着体温的雨衣裹上她身体时不容置疑的力道;他将那把冰冷的旧伞塞回她掌心时,指尖那短暂却冰得刺骨的触感;以及……那在狂风暴雨、天崩地裂中唯一滚烫坚实的依靠——他紧绷如铁的、带着剧烈心跳和生命无法抑制的震颤的背脊。还有最后那句硬邦邦的、带着未消惊悸的叮嘱:“看好她……”
恐惧的余烬依旧在心底阴燃,冰冷刺骨。
但另一种更陌生的情绪,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第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在她冰冷麻木、荒芜一片的胸腔里,极其微弱地、缓缓地扩散开来。
那是属于少年陈行野的、毫不作伪的、带着笨拙焦急和无措的……炽热保护。
窗外,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哗哗的雨声固执地充当着这个世界唯一的、单调的背景音。
闻时笙蜷缩回床上,裹紧了干燥却依旧驱不散寒意的被子。身体深处透出的冰冷,似乎……比之前少了一点点?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搭在椅子靠背上的那件旧雨衣上。
粗糙的、湿淋淋的布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颓败,像一只被暴雨打落、垂死挣扎的蝶。
然而,鼻尖仿佛还顽固地萦绕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新鲜的木屑清香。
这缕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的气息,像一个无声的、带着温度的谜题,悄然盘旋在她死寂世界的边缘,固执地闪烁着微光。
如星火游弋在她漆黑的荒原,宣告着永夜并非牢不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