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云溪村溺毙在无休无止的雨里。
雨水捶打着老屋的脊骨,闷响在空旷的屋内被无限放大,如同敲在闻时笙早已锈死的魂灵上。
潮湿的霉味混着尘土气息钻进鼻腔,光线被布满蜿蜒水痕的窗割裂成昏聩的碎片,苟延残喘地投在斑驳的泥地上。
她蜷在褪色沙发角落,单薄的身子裹在毯子里,却像浸在冰窟。
苍白,脆弱,眼窝深陷处积着鸦青。空洞的视线钉死在紧闭的窗上,仿佛要灼穿那层模糊的玻璃,灼穿外面那片令人窒息的、铁灰色的天。身体随着雨点密集的节奏,无法控制地战栗,每一次细微的抖动都耗尽了力气。
细长冰凉的手指死死攥着一把旧伞。伞布是褪了色的浅蓝,边缘磨损绽开,露出灰白的经纬,像记忆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一根伞骨倔强地支棱着,突兀地刺向昏暗的空气——那是她不肯折断的最后一根神经,也是悬在头顶的刑具。
这把伞是她永夜里的刑具,伞骨支棱着八岁那场未愈的血痂。
八岁的盛夏,雨水冰冷地砸在民政局冰冷的石阶上,那寒意透骨,石阶冷硬如墓碑。
父亲暴怒的吼声炸雷般劈开雨幕:“闻时笙!跟我还是跟她?!”
她吓得浑身一颤,手指痉挛般死死攥紧母亲的衣角——仅仅三个月前,这同一个男人还驮着她,笑声朗朗地许诺要去摘星星。此刻,那张曾写满宠溺的脸扭曲如地狱爬出的恶鬼,狰狞得陌生。
“狼心狗肺!”刻毒的咒骂从父亲齿缝挤出,他猛地转身,一头扎进瓢泼大雨,决绝的背影瞬间被白茫茫的雨帘吞噬。
下一秒!
惊雷般的撞击声撕裂了整个世界!沉闷,巨大,带着骨骼碎裂的可怕回响。
父亲的身体像一个被孩童随手丢弃的破布袋,轻飘飘地飞起,又沉重地砸落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粘稠、刺目的鲜血,带着生命最后的温热,从他身下那具扭曲变形的肢体里汩汩涌出,在冰冷的地面肆意蜿蜒,汇聚成一条条狰狞的猩红溪流。
暴雨无情地冲刷着,稀释着那刺目的红,却让那血色在积水中扩散、弥漫,直至染红了她整个视野……
视野里只剩倾盆的血雨,浇透她余生所有夏天。
混沌的惊惧中,她恍惚抬头。目光穿透肆虐的雨幕,投向村庄背后——苍莽山黑沉的身影如巨兽匍匐,死死压着这片土地。陡峭的岩壁寸草不生,刀削斧劈般险恶,裸露的灰白色岩层狰狞交错,像大地被生生撕裂后袒露的森森白骨,透着亘古的荒凉与不祥。
---
一阵爽朗的笑声混着几声清脆的狗吠,竟意外地刺破了厚重的雨帘。阿公那带着浓重乡音、中气十足的吆喝紧随其后:“行野,慢点!这筐沉!”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生命力的声音,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了闻时笙自我封闭的茧。她隐约想起妈妈说过,这村里有个守护神样的热心肠的少年。
鬼使神差地,闻时笙冰封的手指动了动。她挣扎着,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挪到窗边,极其缓慢地掀开了厚重窗帘的一角。
湿漉漉的村道上,一幕鲜活的场景撞入眼帘。
隔壁阿公家门口,三轮车斗垒满了红彤彤、沾着水珠的鲜桃。
阿公背脊佝偻,正吃力地将一筐沉甸甸的桃子递给车边的少年。
那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T恤,袖子利落地卷到肘部,露出线条流畅紧实的麦色小臂。
他稳稳接过桃筐,腰背一挺,手臂肌肉瞬间贲起,充满原始的力量感。
沉重的桃筐被他轻松托举,稳稳码放在车斗最上层。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他却浑不在意,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容灿烂得灼目——那笑容如此炽烈,竟让这阴郁的雨天生生裂开了一道光的缝隙!
“阿公您看,码得整整齐齐!今年这桃子,个顶个的红,油光水亮,准能卖个好价钱!”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穿透细密的雨丝,竟带着奇异的暖意。
阿公转身进屋取水壶。陈行野变戏法般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用旧布仔细包裹的小包。
打开,一把磨得锃亮的小刻刀,一块浅黄温润的木料。
他就势坐在三轮车湿漉漉的后挡板边沿,微微低下头。
刀尖在木头上轻盈游走,细碎的金色木屑纷扬而起,如被无形之手挥洒的星尘,在潮湿的空气里短暂飞舞。
方才搬桃时那股生龙活虎的劲头瞬间敛去,一种沉静的专注笼罩了他。
几缕微弱的天光艰难穿透厚重的云层,落在他低垂的颈侧和飞舞的木屑上,沉静的专注与骨子里的蓬勃生机在他身上奇妙地交融、流淌。
阿公拿着水壶出来,目光无意间扫过闻家那栋门窗紧闭、死气沉沉的老屋,脸上的笑容像被雨打湿的纸,迅速淡去、剥落。
他拧开水壶喝了一口,叹息沉甸甸地压在雨幕上:“唉,苏妹子早上跟我老伴儿倒苦水,眼泪就没断过……说她家那闺女,”
他用下巴朝闻家方向努了努,“怕雨怕得邪性!回来这些天,门都没踏出过一步,跟坐大牢没两样。饭也吃得跟喂雀儿似的,几粒米就饱了,瘦得……”
阿公摇摇头,浑浊的眼里满是朴素的沉重,“风一吹就能倒似的。说是……心里头堵着个大疙瘩?唉,看着真让人心口发堵。”
陈行野手上飞舞的刻刀,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方才雕刻时那种沉入另一个世界的宁静荡然无存。
他顺着阿公的目光,望向闻家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所有生气的院门。
困惑、关切,还有一丝少年人面对“心病”这种无形深渊时本能的无措,清晰地写在他明亮的眼睛里。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才低声挤出话来:“怕雨怕成这样?……真是……没见过。苏姨一个人撑着,太不容易了。”声音沉甸甸的,压着石头。
“走喽!趁着雨歇!”阿公拍响车斗边沿,招呼道。
陈行野利落地收起刻刀和那块初具形态的桃枝木料,仔细包好塞回裤兜,又拍了拍沾在裤子上的木屑。“我搭您车到镇上老李头那儿,正好把修好的摩托骑回来!”
那只叫“大侠”的小黄狗早已按捺不住,轻巧地一跃,精准地跳进陈行野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好,只露出湿漉漉的黑鼻头和一双滴溜溜转的、充满好奇的眼睛。
“等等!”阿公像是想起什么,弯下腰,飞快地从旁边一个装着次果的筐里,拣出满满一小网兜个头稍小或略有磕碰、但依旧红艳饱满、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桃子,不由分说地塞到陈行野怀里:“拿着!净让你给我帮忙,给你奶奶带回去甜甜嘴!放不住的紧着你们自己吃,别跟老头子客气!”
陈行野怀里抱着沉甸甸的桃子网兜,搂着温热的“大侠”,清甜的果香混着小狗身上干净的皮毛气息,奇异地熨帖。
他脸上绽开温暖的笑容:“哎!谢谢阿公!我奶肯定高兴坏了!”
三轮车引擎发出突突的声响,笨拙而有力地打破了雨后的沉寂。陈行野抱紧桃子和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闻家那扇紧闭的窗扉——
他凝视着那扇窗后可能的阴影,满心忧忡,浑然不觉远山深处,几道狰狞岩缝间,一株枯死的老树正诡异地倾斜着,虬结的根须如绝望的手指,深深抠进一道深不见底的罅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