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张桂源踩着未化的薄冰去溪边,搪瓷缸在雪地上拖出浅痕,像支没上墨的笔。溪面结了层脆薄的冰,红绳石子沉在冰下,把晨光折成细碎的棱,他敲开冰面舀水,指尖触到的凉顺着胳膊爬,倒让喉咙里的薄荷香更清透了些。
“这冰能当镜子。”聂玮辰不知何时跟来,手里转着新削的芦苇笛,笛孔里还凝着霜,“你看咱们的影子,在冰里歪歪扭扭的,像王浩词本上没写齐的韵脚。”张桂源低头看,果然见两个模糊的影子浸在水里,被冰裂的纹切成小段,倒真像段散了架的旋律。
回去时两人踩着雪走,脚印里很快积了新落的雪,聂玮辰突然把芦苇笛凑到嘴边,吹起昨夜没练熟的调子。笛声穿过晨雾,惊得松树上的雪簌簌落,落在张桂源的搪瓷缸里,融成小小的水圈,倒像是给这段旋律打了串逗号。
排练室里,左奇函正给吉他换弦,旧弦上的锈被他擦下来,落在铁皮盒旁,杨博文伸手捻起点,说这锈味里带点铁的冷,混着栗子壳的香正好。新弦装上时绷出清亮的响,惊得王浩笔尖一抖,墨滴落在“暖”字旁边,晕成朵小小的云,他倒笑了:“这下连字都长绒毛了,像裹着层雪。”
陈浚铭举着镜头拍新换的琴弦,阳光透过弦的缝隙,在墙上投下细细的光丝,左奇函随手拨了下,光丝突然跳起来,像串被惊动的音符。“要我说,光也能当谱纸。”陈浚铭把镜头转向窗,雪地上的光斑正随着日头爬,“你看那移动的速度,正好合上聂玮辰笛子里的换气口。”
张函瑞在画今天的谱子,笔尖蘸了点雪水,画出来的音符边缘发毛,像裹着层白霜。他把昨天的芦苇叶压在纸下,叶梗的印子透上来,倒成了天然的小节线。“等雪化了,就用溪水泡点芦苇汁来画谱,”他指着纸上的印子笑,“这样每个音符都带着河的凉。”
官俊臣把海螺埋在窗台的雪里,只露个螺口,说要给它囤点冬天的声。过会儿扒出来听,螺声里果然裹着雪落的轻、风过的松涛,还有左奇函试弦的响,他举着海螺给大家听:“你们看,连海都记着咱们的冬天呢。”
日头爬到头顶时,七个人踩着雪去玉米地。雪被踩得咯吱响,像段没配乐器的节奏,王浩边走边往词本上记,笔尖划过纸页的声,正好合上脚步的重音。“等春天玉米长出来,秸秆摩擦的声,说不定就照着这节奏来。”他指着地上的脚印,每个印子里都盛着点阳光,像给词谱点了金。
杨博文的铁皮盒里添了样新东西:块带冰碴的溪石。他说这石头冻了整夜,能记住最冷的声,等夏天拿出来,准能让薄荷水更清。左奇函蹲下来,用吉他弦轻轻划石头,冰碴碎裂的脆响混着弦音,竟弹出段像冰凌断裂的调子,陈浚铭赶紧把镜头怼过去,连雪粒溅起的光都录了进去。
聂玮辰在玉米地埂上捡了截枯秸秆,掏空了当笛子吹,声比芦苇笛更粗些,带着土的沉。“这是土地在唱歌呢。”他往秸秆里塞了片松针,吹出来的调子里就多了点松脂的香,王浩立刻在词本上画了个带松针的音符:“这下连土地的暖都有了字。”
回去的路上,雪开始化了,顺着裤脚往鞋里渗,七个人的鞋都湿了,踩在排练室地板上,印出串带水的脚印。张桂源把搪瓷缸里的水倒进铁盆,红绳石子沉在盆底,他让大家把鞋放在盆边烤,水汽腾起来,在窗上凝成雾,七个人的影子投在雾上,像幅会动的谱子。
午后的阳光把排练室晒得暖烘烘的,暖气片上的冰化成水,顺着缝隙往下滴,“嘀嗒”声敲在铁皮盒上,杨博文跟着打拍子,左奇函的吉他就着这节奏弹起来,聂玮辰的芦苇笛和着,王浩的词念着念着就唱出声,张函瑞在雾蒙蒙的窗上画音符,官俊臣举着海螺当话筒,陈浚铭的镜头转着圈拍,连盆底红绳石子晃出的光,都跟着跳。
老爷爷又来了,这次揣着糖炒栗子,纸袋上沾着焦香的粉。他看见窗上的音符,用拐杖头点着说:“这叫‘窗上谱’,我小时候见戏班在油灯下排戏,灯烟子熏在窗上,唱词就顺着烟痕爬。”七个人赶紧把窗擦出块透亮的地方,让阳光照进来,正好落在老爷爷的栗子袋上,袋角的糖霜亮得像碎星。
吃栗子时,杨博文把栗子壳塞进铁皮盒,说这壳带着火的暖,能中和芦苇叶的冷。壳上的糖霜沾在手指上,他往王浩的词本上按,竟印出个甜甜的小印子,王浩笑着用笔把印子描成音符:“这下连字都能尝到栗子香了。”
雪化得差不多时,排练室门口积了滩水,倒映着七个人的影子,左奇函把吉他放在水边,弦影在水里颤,像条会唱歌的鱼。他拨了段新调子,水面的波纹就跟着晃,陈浚铭的镜头贴着水面拍,连水底的沙粒都跟着旋律跳,倒像是把整个冬天的暖都沉在了水里。
张桂源用搪瓷缸舀了缸融雪水,红绳石子在水里转着圈,他说要留着泡明年的新薄荷,“让薄荷根都记着今年的雪味。”聂玮辰把芦苇笛浸在水里,笛孔里冒出小小的泡,像音符在换气,“等开春吹,声里就带着雪化的润了。”
夜幕降临时,七个人坐在门槛上看晚霞,雪化后的玉米地泛着潮润的黑,远处的山顶还顶着点白,像没唱完的尾音。王浩的词本又写了半本,纸页边缘卷着,沾着雪水、松脂和栗子的糖,他念新写的句子,声被晚风送出去,惊得归鸟扑棱棱飞,翅膀扇动的声,正好合上句子的韵脚。
“你们看那云,”张函瑞指着天边,晚霞把云染成金红,像块被烤化的糖,“多像杨博文铁皮盒里的颜色。”杨博文赶紧掏出盒子对着云,仿佛要把那点暖收进去,盒盖开合的声,倒像是给晚霞的退场打了拍子。
排练室的灯亮起来时,水汽在灯罩上凝成珠,左奇函的吉他弦上也挂着小水珠,他弹起下午的调子,水珠就顺着弦往下滚,落在地板上,晕出小小的圈,像串被按灭的音符。王浩的词念到动情处,张桂源的搪瓷缸正好晃了下,红绳石子撞出轻响,像声恰到好处的伴奏。
陈浚铭把今天录的声音装进玻璃瓶,秸秆笛的粗、松针弦的脆、雪化的柔,还有七个人的笑,都封在里面。他在瓶身上贴了片晒干的芦苇叶,说这是“冬去瓶”,等明年开封,就能听见雪怎么变成水,冷怎么酿成暖。
夜深时,雪又落了点,不大,却把月光衬得更亮。七个人挤在暖气片旁,看窗外的雪在光里飞,像无数个小音符在跳。左奇函的吉他放在腿上,谁也没弹,但仿佛能听见弦在轻轻颤,应和着雪落的节奏。王浩的词本摊在膝头,“暖”字被灯光照得透亮,像颗正在融化的糖。
“明天该采点松针了。”聂玮辰突然说,芦苇笛在手里转着圈,“让调子带点松脂的黏,好把日子粘得更牢些。”杨博文敲了敲铁皮盒,栗子壳发出脆响,像在附议。
张桂源往搪瓷缸里添了点新薄荷,热水冲下去,绿又浓了些,红绳石子在里面轻轻撞,像在说这段故事还长着呢。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些,把雪地照得像铺了层银谱,而排练室的光从门缝漏出去,在雪地上画了道细痕,像根永远不会断的谱线,往春天的方向,慢慢爬。
他们知道,等雪彻底化了,溪会涨水,玉米会发芽,薄荷会抽出新叶,而那些藏在铁皮盒、玻璃瓶、词本里的冷与暖,会跟着日子慢慢发酵,酿成更绵长的调子。就像此刻飘进窗的雪,落在热烘烘的暖气片上,化成水,蒸成汽,再变成云,落回地里,长出新的绿,如此往复,把每个平凡的日子,都酿成段值得被记住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