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排练室的门槛时,张桂源正用搪瓷缸泡新采的薄荷,红绳石子在热水里轻轻翻滚,把水染成淡淡的绿。他把杯子分到每个人手边,蒸腾的热气裹着草木香,在窗棂投下的光斑里晃出细碎的银,像把昨夜的霜气都酿成了清润的甜。
左奇函的吉他弦上凝的霜早已化尽,琴箱上还留着圈浅浅的水痕,他用布擦了擦,随手弹出段新调子,和弦里掺了些薄荷的凉、晨光的暖,还有张函瑞翻谱子时纸页的轻响。杨博文跟着用指节敲铁皮盒,盒里的栗子壳被震得轻颤,倒像是给这段旋律撒了把脆生生的料。
王浩的词本上,那被冰糖浸透的“暖”字愈发鲜亮,纸页边缘的波浪卷里还沾着点糖渣,他用笔尖挑下来尝了尝,突然笑出声:“这字真的会甜,比橘子糖还带点蜜味。”说着往新页上写,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正好合上左奇函吉他的节奏,连停顿的空拍都分毫不差。
聂玮辰在河边捡了截结霜的芦苇,此刻正用刀削成短笛,白霜化成的水顺着笛孔往下滴,落在排练室的木地板上,晕出小小的圈,像串被按在纸上的休止符。“你听这声,”他把芦苇笛凑到嘴边吹,音不算准,却带着股晨霜的清冽,“比陶片更会唱冬天的调子。”
官俊臣的海螺被他揣在怀里焐热了,螺口还留着点体温,他对着晨光吹了声,螺声里裹着暖意,惊得窗台上的薄荷又抖落片叶子,正好飘在陈浚铭的镜头前。“昨天的月光间奏得加段螺声,”他指着窗外,“你看阳光爬过玉米地的速度,跟螺声的起伏一个样。”
陈浚铭把镜头转向地板,七双沾着霜的鞋在地上踩出歪歪扭扭的印,有的深有的浅,像串没排好的音符。他突然发现,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这些鞋印上投下细细的光带,把脚印串成了完整的谱子,而聂玮辰削芦苇笛的木屑落在“音符”中间,像撒了把会跳的豆芽菜。
杨博文的铁皮盒里又添了样东西:片结过霜的芦苇叶,被他压得平平整整,叶面上的白霜化成水,在铁皮盒底洇出淡淡的痕,像谁用毛笔描过的谱线。“这叶子比去年的梧桐叶更懂冷,”他晃了晃盒子,“等会儿晒透了,夹进王浩的词本,准能让‘暖’字更甜。”
日头渐渐升高,排练室的暖气片慢慢凉了下去,铁皮盒里的梧桐叶、栗子壳不再发出舒展的轻响,却在阳光里透出温润的光。张函瑞把新画的谱子铺在暖气片上,让阳光晒透了,纸页边缘的卷儿慢慢舒展开,画里七个举着糖的小人,影子投在墙上,像在跟着吉他声轻轻晃。
去河边打水时,张桂源的搪瓷缸又派上了用场,红绳石子在溪底晃出细碎的银,他舀水时突然发现,昨夜结霜的河面此刻正泛着金光,波纹里的碎光随着水流淌,像无数个小小的音符在跳。“这水得留着,”他小心翼翼地舀满缸,“给聂玮辰的芦苇笛润润喉,让它也尝尝阳光的味。”
回来的路上经过片松林,松针上还挂着未化的霜,风一吹就簌簌落,像撒了把碎钻。左奇函摘下片带霜的松针,放在吉他弦上轻轻拨,松针的脆混着弦的颤,竟弹出段清冽的调子。王浩赶紧掏出词本记,笔尖在“暖”字旁边画了道波浪线,正好连着松针的形状:“这下冬天的冷也有了调子。”
排练室的墙角,陈浚铭摆了排玻璃瓶,里面装着不同时节的声音:春天的玉米叶响、夏天的蝉鸣、秋天的野菊摇、冬天的霜落声。他把今早河边的芦笛声也录了进去,盖盖子时突然发现,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瓶壁往下淌,在桌面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线,像首无声的谱子。
老爷爷揣着糖葫芦又来了,这次的糖壳上沾着点芝麻,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看见排练室墙角的玻璃瓶,突然指着说:“这叫‘时光酿’,我小时候见戏班的老先生弄过,把日子装进瓶里,等年景好了开封,能闻见岁月的香。”
七个人围着老爷爷听他讲戏班的事,杨博文把橘子糖分给大家,糖纸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和玻璃瓶上的水珠映在一起,像把整个冬天的亮都聚在了这儿。老爷爷嘬着糖葫芦说:“好调子得有冷有暖,就像这糖,得有霜气衬着才更甜。”
话音刚落,一阵风卷过窗棂,吹得薄荷叶沙沙响,左奇函的吉他赶紧跟上,杨博文的铁皮盒敲出轻快的节奏,聂玮辰的芦苇笛吹起新练的旋律。七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成一团,像被旋律揉皱的纸,而墙角的玻璃瓶里,不同时节的声音仿佛也被惊动了,在阳光里轻轻嗡鸣,像在应和这段热闹的调子。
午后下了场小雪,不大,却把玉米地染成了白,野菊的枯枝上顶着点雪,像戴了顶小小的帽。张函瑞蹲在野菊旁,用手指在雪地上画音符,笔尖的墨混着雪水渗进土里,竟在冻土上留下浅浅的痕:“等明年开春,野菊该顺着这调子长了。”
杨博文把铁皮盒里的芦苇叶、松针倒出来,和雪混在一起,装进玻璃瓶里:“这叫‘冬雪酿’,等雪化了,瓶底会留下层清露,能给夏天的薄荷浇水,让它带着冬天的凉。”左奇函的吉他放在旁边,琴箱上落了层薄雪,像盖了层白色的绒,他轻轻弹,雪粒从琴箱上抖落,“簌簌”声混着弦音,像给旋律撒了把碎银。
王浩的词本又写满了,他把新页撕下来,折成纸船放进门口的雪水里,纸船载着“暖”字慢慢漂,雪水顺着字迹的笔画渗进去,把墨晕成淡淡的蓝。“让冬天的水带着字去春天,”他笑着说,“等玉米发芽时,说不定能长出带墨香的苗。”
陈浚铭的镜头追着纸船跑,突然停在雪地里七个人的脚印上——深浅不一的印子里积了点雪,像串被雪盖着的音符。他把镜头往上抬,看见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在雪地上投下光斑,倒像是谁在雪谱上撒了把会跳的豆芽菜。
雪停后,夕阳把雪地染成了金红,野菊枯枝上的雪开始化,水珠顺着枝桠往下滴,“嗒嗒”声落在冻土上,像在敲段温柔的鼓点。张桂源把搪瓷缸放在野菊旁接雪水,红绳石子在缸底晃出细碎的光,他突然指着水面笑:“你们看,雪水在缸里转的圈,不就是左奇函刚才弹的那段和弦吗?”
果然,雪水滴落的节奏和吉他和弦的起伏一模一样,连停顿的空拍都分毫不差。杨博文赶紧掏出铁皮盒,把盒盖打开对着夕阳,想把这声音装进去,却见阳光顺着盒沿往里淌,把里面的芦苇叶、松针染成了金红,倒像是把整个冬天的暖都收进了盒里。
夜幕降临时,排练室的灯又亮了,七个人围着暖气片烤手,看窗外的雪在月光下泛着银。左奇函的吉他放在腿上,弦上凝了点水汽,他轻轻拨,和弦里掺了些雪的静、灯的暖,还有王浩哼词的轻。杨博文的铁皮盒摆在旁边,里面的宝贝在灯光下泛着光,打开时能听见雪落、风过、芦笛响,还有七个人的笑,混在一起,像段永远唱不完的副歌。
张函瑞把今天画的雪地图谱铺在桌上,最末行画了七个踩雪的小人,脚下的雪印串成圈,像个永远不会断的环。他突然指着窗外笑:“你们看月亮,今天的圆得像个全音符,正好扣在咱们的谱子上。”
七个人抬头看,果然见满月悬在天上,银辉洒在雪地上,像铺了层亮闪闪的谱纸。而排练室的灯光映在雪地里,和月光缠在一起,竟在玉米地的雪地上画出长长的线,像无数根谱线在延伸,往春天的方向,往更远的日子里去。
他们知道,这段故事还长着呢。就像雪会化成水,水会滋养野菊,野菊会年复一年地开,他们的调子也会跟着时光往前淌,淌过冬天的雪野,淌过春天的田埂,淌过夏天的河岸,淌过秋天的山顶,把每个日子都酿成颗有冷有暖的糖,串在风里,晾在阳光下,泡在雪水里,慢慢酿成段能被岁月记住的歌,在时光里,长出更绵长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