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番外 空青菖蒲（二）

空青砚死了。

他死的很突然。

台上的他正讲到“族运复兴”的第三句，声音忽然卡在喉咙，像被看不见的冰凌封住。

先是唇色褪成灰白，紧接着皮肤泛起细密的石纹，从指尖一路爬向颈侧。

台下数百人眼睁睁看着那纹路瞬间硬化。

仿佛有人按下快进键，把千万年的风化压进三秒。

他的左手还保持着演讲时的手势，右手却死死攥住讲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过猛而崩裂，碎石簌簌落地。

最后定格的，是他转向我的目光——

瞳孔尚未石化，漆黑里翻涌着惊怒与不甘，像一句无声的质问：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直到石膜彻底覆上睫毛，那目光仍钉在我身上，冷得像根冰锥。

几秒后，全场才爆发出迟来的尖叫。

而我站在人群最后，腕间不知为何忽地滚烫。

……是我，害死了他们吗……？

我垂下眼，把呼吸压到最轻。

人群在尖叫，声音撞在祠堂的石壁上又折回，变成嗡嗡的回响。我往后挪半步，鞋底碾过碎石的细屑，发出极轻的“嚓”。

……

没过多久，他们以历练为由，将我逐出族地。

只是因为空青砚的一场手稿，他们便断定我是杀人凶手。

没有人去追问“为什么”。

他们只看见那句指控，便把我与日益失控的青蚀本源，一并当成了罪证。

如果父亲母亲还在就好了。

山脚的荆棘划破衣摆，血珠渗进泥土。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身后那座曾以“青”为名的族地，已把最后一抹颜色，亲手涂成了灰。

我去寻找了一些兼职，得到了钱后出了国，来到了韩国的首尔。

飞机掠过黄海，夜航灯在机翼下像一串散落的萤火。

我把脸贴在舷窗上，第一次看清首尔。

汉江把城市切成两半，北岸的霓虹密集得像青蚀本源发作时的血丝，

南岸却安静，灯火稀薄，像有人刻意留出的喘息空隙。

落地仁川时是凌晨三点。

海关的荧光灯把我的白发照得近乎透明，工作人员多看了我两眼，

我压低了帽檐， 试图遮住自己不寻常的样子。

兼职三个月攒下的韩元，换成薄薄一沓五万面额。

我在一处偏僻的小巷里买了一个屋子，我很喜欢，在门口挂上了青沄铃，把它当做了我的根据地。

里面就放些药吧，正好我对中药有所涉猎。

你问名字起什么？

老实说，我还没有想好。

当天夜里，我捡到了一只夜莺，很可爱，也很乖。

通体雪白，连喙也透着陶瓷的冷光。

唯有尾羽末端晕染着几缕孔雀绿，像有人用极细的笔蘸了翠釉，轻轻扫过。

它缩在水箱和墙缝之间，翅膀微张，胸口急促起伏，却没有逃。

我蹲下，伸出手。

它先是警惕地后仰，随后竟主动往前蹦了两步，用额羽轻蹭我的指尖。

温度很低，像攥着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的玉。

看来和我很有缘。

青环如可解，白羽定难追。

青环。

你便叫青环吧。

它轻轻的蹭了蹭我的掌心，看来对这个名字很满意。

看来药店的名字也有着落了。

……

很亮，很白。

不知道为什么，近日夜里的梦境中，我总会进入一个纯白的空间里。

那里只有一颗白色的小球，拳头大点儿。

后来，我知道了祂的名字

——天道。

祂对我倒是一副很喜爱的模样。

要是没有每天夜里都召唤我就更好了。

……

今天我遇到了首尔的猎人，其中一个女孩儿叫做席琳。

看上去也就十几岁的样子。

让这么小的女孩去打恶魔？

这跟我无关，我是不会去帮她们的。

……

首尔的魂门一切正常。

最近几天我一直在猎杀恶魔，虽然有点累，不过也算是丰富了我的生活，挺不错的。

我回到了族地，空青氏越来越少了。

只剩十几个人了。

……

我去了很多地方游历，带着青环，长了很多见识。

只是青环的嘴有点刁。

好吧，我早该知道它不是正常的鸟的。

……

我回到了首尔，一切还是那么熟悉。

只不过魂门发生了异常。

我按下发送键，短信像一缕幽蓝的电弧窜出屏幕。

青环是一只很有灵智的夜莺，所以我让它给这一届猎人出了一道题。

说是出题，不如说是青环在一旁啾啾的叫，我在旁边记录并修改。

门上青沄铃轻响——

她们推门而入的身影，与记忆里几十年前骤然重叠。

一样的警惕眼神，一样微不可察的指节绷紧，连肩上的夜风都带着当年熟悉的温度。

时间像被谁悄悄对折，过去与现在在这一瞬严丝合缝。

其中一个黑发女孩很可爱，不过……优雅？

“以木为骨，以榫为魂，以意为境，我猜你或许是想说古雅？”

我轻声说道。

“久仰，欢迎光临青环堂。”

我是空青一脉——

空青菖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