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空青菖蒲。
在我有记忆起,空青家族就在不断下降。
不是一落千丈的轰然崩塌,而是一种缓慢的、悄无声息的坠落——像一片雪,在掌心融化得只剩下水迹,却连“凉”都来不及喊出口。
父亲的书房曾是整个家族最高的灯塔。
我小时候踮脚推门,总能闻到墨香与松烟混杂的味道。那时候,书架顶端的族谱用青绢裹着,像一段尚未褪色的春天。
后来,我再去,书架矮了——不是书少了,是父亲把最高的几层拆下来当柴火烧。他说:“冬天太冷,总得先活下去。”
母亲有一把祖传的青玉梳,梳齿细得像菖蒲叶。
她曾用它一下一下地给我通头,说:“发要顺,血脉才顺。”
再后来,她把玉梳卖了,换了一袋米和一瓶药膏。那天晚上,她用手指给我梳发,指尖都是裂口,血珠渗进我的发根,我却没喊疼。
因为我知道,疼的不止是我。
家里的灵灯一年比一年暗。
小时候,它能在夜里照亮整片回廊,再大些时,只能映出半幅影子。如今,灯芯像一根疲倦的线,风一吹就颤,像随时会断。
我曾偷偷添过灯油,可油再多,也烧不亮那层蒙在灯罩上的灰——那是岁月、是债、是再也付不起的尊严。
我也曾问过父亲:“我们到底在失去什么?”
他沉默很久,指了指自己心口:“失去这里面的声音。”
我问那声音叫什么。
他笑了笑,笑得像一瓣枯叶落在水面上:“叫‘空青’。”
青,是家族的颜色。
青是春草初生,是剑锋未老,是少年眼底还未被世情磨钝的光。
可如今,青被一层又一层的灰覆盖,像雪覆盖火,像夜覆盖晨。
我以为,我会恨这种堕落。
可奇怪的是,我更多的是心疼。
心疼父亲在拆书架时背过身去咳嗽的那一声。
心疼母亲把青玉梳递出去时,手指在柜台边缘摩挲了三下。
心疼那盏灯,明明灭灭,却始终不肯彻底熄灭。
后来,父亲和母亲都死了。
他们变为石像,屹立于家中。
只留下了一个铃铛。
一夜间,我的瞳孔中间多了一层环绿铜纹。
——「青沄观」
凌驾于「青界观」之上。
那群人告诉我,那是必然的。
每个「青沄观」的诞生,都需要以血亲的生命为代价。
不是所有空青氏都会觉醒「青沄观」。
是我。
是我害死了他们。
……
拥有空青血脉的空青族人是长生的,是不老的,这也使他们见证着自己身边的人一点点石化。
家族越来越没落了,族人之间分崩离析。
「青蚀本源」最近几年像被夜雨催生的野藤。
族里发生了很大的恐慌。
幸好,族长带领一部分空青氏与一群猎人联手,把它们封印在了魂门里。
虽然「青蚀本源」还存在,但起码由全体攻击变为了个体攻击。
它不再像瘟疫般同时席卷全族,而是化作一条独行的毒蛇,一次只缠住一人。
青纹从指尖浮现,沿血管攀上心脏,待皮肤彻底石化、生命灯灭,才松开獠牙,去寻找下一个空青氏。
族长把我单独叫走,掌心凝出金辉飘入我的眼中。
它像碎星逆流,沿着视神经缓缓沉入眼底,烫出一小簇温暖的火。
“你亮,空青就亮。
你灭,空青就灭。”
他说,我是最后的底牌。
我不明白。
……
族长死了。
消息传来那天,空青家的旧钟只敲了七下就哑了,剩下半截回声卡在梁上,像一声来不及喊出的呜咽。
灵灯在祠堂最深处,灯油尚且温热,灯芯却已焦黑。
所有人都低头跪着,只有我站在最后一排——白发被香火熏得微微发灰,指甲缝里还留着连夜为灯台擦灰的青铜屑。
继任的是我的堂叔空青砚,昔日最温和的人。
他接过族谱时,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三秒,像确认那层青绢是否真能裹住暗潮。然后抬眼,目光穿过重重人影,笔直地钉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哀恸,只有寒星般的戒备。
当晚,我被调离族中心,改去外围。
夜里风过栏杆,锁链轻响,像提醒我:
曾经的新星——唯一的「青沄观」,如今成了族里唯一需要被“隔离”的隐患。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
「青蚀本源」近年的每一次脉动,都比前一次更凶。
祠堂的灯油开始无故自燃,族谱边缘泛起焦痕,连湖水都映出我瞳孔里那抹越来越亮的青。
而我,是那张〖底牌〗。
忌惮的目光挡得住我,却挡不住空青家最后那抹颜色,在灰烬深处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