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青瓷梦》的配乐工作因我的突然病倒延期了一周。康复后第一天,林助理就送来了一份烫金请柬——宋亚轩邀请我今晚去他家讨论配乐方向。
"宋总说不用准备什么,"林助理推了推眼镜,"只是非正式交流。"
我摩挲着请柬上凸印的宋氏家徽,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自从上周在音乐图书馆发生那一幕后,我和宋亚轩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默契——我们都心照不宣地回避谈论余音,却又无法控制地被这个话题吸引。
傍晚六点,一辆黑色奔驰准时停在我的公寓楼下。令我意外的是,车内没有司机,宋亚轩亲自驾驶。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外搭黑色西装外套,比平日少了几分商业精英的凌厉,多了几分学者气质。
"感觉好些了吗?"车子驶入主道后,他开口问道,目光仍专注在前方路况上。
"好多了,谢谢关心。"我偷偷打量他的侧脸。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精致的金边。他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痕,我以前从未注意到。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突然转头,漆黑的眸子直直望进我的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我慌忙移开视线,"只是...你下巴上的疤..."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道疤痕,眼神瞬间变得遥远。"小时候摔的。"他简短地回答,明显不愿多谈。
车子驶入城郊一处僻静的别墅区,最终停在一栋现代中式风格的三层别墅前。白墙黑瓦,庭院里点缀着几株精心修剪的罗汉松,颇有几分苏州园林的韵味。
"请进。"宋亚轩推开沉重的红木大门。
室内装修简约而典雅,深色实木家具搭配米色布艺,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一角摆放的一架黑色三角钢琴,琴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琴谱。
"你自己住这里?"我脱下外套,他自然地接过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
"嗯。"他领我走向餐厅,"阿姨已经准备好晚餐了,我们先吃饭。"
晚餐是精致的江浙菜,龙井虾仁、东坡肉、蟹粉豆腐,还有一盅香气扑鼻的松茸鸡汤。宋亚轩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看我吃,偶尔给我夹菜。
"你太瘦了。"他将一块鱼肉夹到我碗里,"余...你以前应该多吃点。"
他中途改口的那个名字让我的手微微一顿。我们都心知肚明他想说的是什么。
饭后,他带我参观别墅。书房在二楼,一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古籍和现代书籍,按朝代和类别分门别类,整齐得令人发指。
"你真的很喜欢历史。"我抚过一排明代史料,指尖在《万历十五年》上停留。
"家学渊源。"他站在窗边,月光洒在他肩上,勾勒出一个孤寂的轮廓,"宋家...很重视传承。"
我的目光被书桌上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吸引。那盒子看起来异常眼熟——和他在余音阁给我看的那个装"月露知音"画像的盒子一模一样。
"这是...?"我忍不住走近。
宋亚轩身形一动,似乎想要阻止,但最终还是站在原地没动。"你可以打开看看。"
盒子打开的一瞬间,我倒吸一口冷气——里面是一幅小巧的绢本设色画,画中一位身着淡绿色褙子的女子跪坐在桂花树下,手持一件螺钿镶嵌的乐器正在演奏。那女子的面容...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画中人的鹅蛋脸、杏眼、甚至左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都与我如出一辙!而她手中的乐器,正是我梦中反复出现的"月露知音"!
"这是...余音?"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宋亚轩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我身边,轻轻接过画作,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画中人的脸庞。"万历三十八年秋,宋琰请宫廷画师吴彬所作。"他的声音低沉温柔,"余音生前唯一存世的画像。"
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混合着痛苦、眷恋和某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为什么..."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为什么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宋亚轩将画作放回盒中,转身走向窗前。他的背影紧绷,肩膀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锋利。"温念,"他背对着我,声音异常平静,"你相信灵魂会轮回转世吗?"
这个直接的问题让我心脏狂跳。自从那些梦境开始,自从发现祖母乐谱上的题字,自从在音乐图书馆无意识哼出失传的古曲...这个问题就一直盘旋在我脑海。
"我...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如果不是轮回转世,怎么解释我对余音的一切如此熟悉?怎么解释我能梦见从未见过的乐器?怎么解释——"我指向那个檀木盒子,"我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宋亚轩突然转身,几步走到我面前,双手抓住我的肩膀。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呼吸急促。"你不明白,"他的声音带着我从未听过的颤抖,"这不是简单的轮回转世。这是...执念。"
"什么执念?"
"我的执念。"他松开我,后退一步,表情重新变得冷静,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抱歉,我不该说这些。"
"宋亚轩!"我忍不住直呼其名,"我有权知道真相!如果我真的和余音有什么联系,如果这些梦境和记忆碎片不是我的幻觉,那么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沉默地看了我许久,最终叹了口气,示意我坐在书房的沙发上。"余音,"他缓缓开口,"是明代万历年间最杰出的女乐师。她独创的'月露知音'融合了古琴、筝和瑟的特点,音色清越哀婉。她与抗倭名将宋琰...也就是我的先祖,相识于一次宫廷宴会上。"
我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他们相爱了,但当时宋琰已有婚约在身。"宋亚轩的眼神变得遥远,"万历三十八年,余音被诬陷用琴音传递军情,通敌叛国。宋琰多方营救未果,余音在狱中服毒自尽。三日后,宋琰被发现在余音故居自刎身亡,手中握着余音的一缕头发。"
这个故事让我胸口发闷,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所以...你认为我是余音的转世?"
宋亚轩的目光复杂难辨。"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三年前的一场古琴研讨会上。你即兴弹奏的《阳关三叠》,指法和余音留下的琴谱记载一模一样。"他苦笑一声,"我当时以为是自己疯了,竟然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寻找四百年前逝去之人的影子。"
"所以这三年来...你一直在关注我?"
"我派人收集了你所有的演出录像,作曲作品。"他坦然承认,"你每一首曲子,都带着余音的影子。特别是校庆那首《未央》,转调处用的正是余音独创的'离魂调'。"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消化这些信息。"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转世吗?余音和宋琰...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宋亚轩的表情突然变得警惕。"这些已经足够了。"他站起身,明显是要结束这个话题,"我们该讨论电影配乐了。"
"宋亚轩!"我抓住他的手腕,"如果我真的和余音有关系,那么我有权知道全部真相!"
他低头看我,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知道得越多,对你越危险。"他轻轻抽出手,"有些因果...不是现在的你能承受的。"
他的态度激怒了我。"我不是你需要保护的弱女子!"我站起身与他平视,"无论是温念还是余音,我们都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
宋亚轩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被我的话震撼到了。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倔强的脾气倒是丝毫未变。"这句话轻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他走向钢琴,掀开琴盖。"《青瓷梦》需要一首主题曲,"他转换话题的速度让我措手不及,"我希望你能创作一首融合古今风格的曲子。"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晚无法得到更多答案了。"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就像《未央》那样,"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琴键,"让四百年前的灵魂在你的旋律中苏醒。"
这句话让我的脊椎窜过一阵战栗。我走到钢琴旁,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黑白色琴键上流连。"我可以试试...用余音的《长相思》作为蓝本。"
宋亚轩的手指突然停在半空。"你知道《长相思》?"
"嗯,"我点头,"在梦里...余音经常弹这首给那位将军听。"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我无法解读的情绪。"那就《长相思》吧。"他轻声说,"不过要重新编曲,加入现代元素。"
接下来的两周,我全身心投入到《长相思》的创作中。奇怪的是,自从那晚在宋亚轩书房见过余音的画像后,我的创作变得异常顺利——那些旋律仿佛早已存在于我的脑海中,只需要我将其转录到乐谱上。
电影录音当天,宋亚轩亲自到场监制。我坐在钢琴前,看着玻璃对面他挺拔的身影,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
《长相思》的前奏如流水般倾泻而出,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我的手指仿佛被某种力量引导着,弹奏着既陌生又熟悉的旋律。中段转调时,我无意识地加入了余音独创的"离魂调",整个录音棚瞬间笼罩在一片哀而不伤的意境中。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我抬起头,发现玻璃对面的宋亚轩眼眶微红。他迅速转身离开了控制室,直到录音结束都没有回来。
当晚,我接到他的电话。"《长相思》...很美。"他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一丝沙哑,"就像四百年前一样美。"
"宋亚轩,"我鼓起勇气问道,"如果我真的余音的转世,那么你...是宋琰的转世吗?"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晚安,温念。"他最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明天见。"
挂断电话,我走到阳台上,望着夜空中的明月。恍惚间,我似乎看到四百年前的余音也站在同一轮明月下,思念着她无法相守的爱人。而更奇怪的是,我开始无法分清那个思念的人,究竟是宋琰,还是宋亚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