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棚里的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我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这已经是今天第七次重录《余音》的主旋律了。玻璃对面，李制片人皱着眉头和音响师交谈，不时摇头。

"再来一遍，温老师。"对讲机里传来李制片人的声音，"这次节奏再放慢些，要更有'古意'。"

古意。这个词让我嘴角抽动。自从上周在宋亚轩的余音阁看到那幅"月露知音"的画像后，"古意"就像幽灵一样缠上了我。每晚入睡，我都会变成明代的余音，在梦中弹奏那件早已失传的乐器。而更可怕的是，醒来后我竟能记起梦中演奏的曲调，甚至能哼唱出来。

"准备好了吗？"录音师透过玻璃问我。

我点点头，重新戴上耳机。前奏响起，我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坐在那个桂花飘香的庭院里，指尖下不是冰冷的钢琴键，而是光滑的丝弦...

"停！"李制片人突然喊卡，"不对，完全不对！我们要的是哀而不伤，不是这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颊湿漉漉的。录音棚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透过玻璃看着我，眼神古怪。

"抱歉，我可能需要...休息一下。"我摘下耳机，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走出录音间，我直奔洗手间，用冷水拍打滚烫的脸。镜子里的我双眼通红，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自从那些梦境开始，我已经连续十天没有睡过安稳觉了。

手机震动起来，是林助理的消息：「宋总询问录制进度」

我深吸一口气，回复：「遇到一些困难，可能需要调整」

消息刚发出，洗手间的门就被推开，李制片人急匆匆走进来。"温老师，宋总来了，在控制室等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现在？"

"立刻马上。"李制片人擦了擦额头的汗，"他听了刚才的录音，脸色很难看。"

控制室里气压低得令人窒息。宋亚轩站在调音台前，一身黑色西装，背影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听到我进门的声音，他缓缓转身，眼神锐利如鹰隼。

"解释。"他单刀直入，声音冷得能结冰。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突然一阵眩晕袭来，眼前的宋亚轩变成了重影，控制室的灯光在视线里扭曲成诡异的光斑。

"温念？"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叫我的名字，而不是生疏的"温小姐"。我想回应，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天花板在旋转，耳边嗡嗡作响，最后的意识里，我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檀香和雪松气息...

"...烧到39度5，严重脱水加上过度疲劳。"

朦胧中，我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眼皮重若千钧，我挣扎着想要睁开。

"她多久没睡了？"那声音继续问道。

"至少一周。"回答的是宋亚轩，声音里是我从未听过的紧绷，"每晚都在作曲，白天录音..."

我感到一只冰凉的手贴上我的额头，舒服得让我想叹息。

"急性应激反应，输液后应该能醒。"陌生男声说，"不过宋总，这姑娘明显是受了什么刺激，生理指标显示她长期处于惊恐状态。"

"我知道原因。"宋亚轩的声音低沉，"徐医生，今晚的事..."

"放心，我的职业道德你清楚。"脚步声远去，关门声轻轻响起。

一阵沉默后，我感到有人坐在了床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开我额前的碎发。

"余音..."宋亚轩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说的却是那个让我毛骨悚然的名字，"这次...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想睁开眼睛，想问他为什么叫我余音，想告诉他那些奇怪的梦...但身体像被鬼压床一样动弹不得。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他突然用古语吟诵起来，声音低沉温柔，"鱼戏莲叶间..."

我的心脏几乎停跳——这正是我梦中余音经常弹唱的曲子！在梦里，那位酷似宋亚轩的将军最爱听这首《江南》...

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你听得到我，是不是？"宋亚轩的手指轻轻拭去我的泪水，"别怕，这次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的声音里饱含着我无法理解的痛苦和决心。不知为何，这让我更加想哭。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深夜。我躺在一间陌生的卧室里，手腕上连着输液管。房间宽敞典雅，深蓝色的墙壁，实木家具，床头一盏古铜色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醒了？"

我转头，看到宋亚轩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西装外套已经脱下，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本古籍，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显然也没休息好。

"这是哪里？"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家。"他合上书，倾身向前倒了杯水递给我，"医生说你严重脱水。"

我小口啜饮着温水，偷偷打量他。卸下商业精英的面具，此刻的宋亚轩看起来异常疲惫，甚至有些脆弱，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我昏迷了多久？"

"六个小时。"他看了眼手表，"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

"你一直在这里？"我难以置信地问。

他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是接过我手中的空杯子放回床头柜。"还难受吗？"

我摇摇头，突然想起昏迷前听到的那些话。"宋总...你刚才是不是叫我...余音？"

他的身体明显僵住了，眼神瞬间变得警惕。"你听到了多少？"

"不多...就那个名字，还有...你在念诗。"我小心翼翼地说，"《江南》..."

宋亚轩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肩膀线条紧绷。"那是余音生前最常弹奏的曲子。"沉默良久后，他开口道，"你最近...是不是梦见了什么？"

我咬了咬下唇，决定坦白。"我梦见自己就是余音，在一个有桂花树的庭院里弹奏'月露知音'。"我观察着他的反应，"还有...一位将军。"

他的背影纹丝不动，但我知道他听进去了。

"那位将军..."我鼓起勇气继续道，"长得很像你。"

宋亚轩的肩膀微微颤抖，但当他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电影配乐延期。"他公事公办地说，"你休息一周。"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明天林默会来照顾你，有什么需要就告诉他。"

他走向门口，却在握住门把手时停住了。"温念，"他没有回头，"那些梦...别太深入。对你没好处。"

门轻轻关上，留下满室疑问。

第二天中午，林助理准时出现，带着大包小包的补品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宋总吩咐，您可以在家工作。"他将电脑放在床头，"这里有宋氏音乐图书馆的全部权限，他说...您可能会对明代琴歌集感兴趣。"

我打开电脑，登录界面自动跳转到宋氏内部系统，桌面上赫然有一个名为"余音遗谱"的文件夹。点开后，我屏住了呼吸——里面是几十首标注为"余音创作"的古琴谱，其中就有我梦中出现过的《江南》！

"林助理，"我试探地问，"宋总对余音...为什么这么了解？"

林默推了推眼镜，表情微妙。"宋氏祖上就是明代宋琰将军的后裔，家族一直保存着许多古籍。"他顿了顿，"不过宋总对余音的痴迷确实...非比寻常。"

"痴迷？"

"他二十岁起就开始收集关于余音的一切资料，甚至重建了余音阁——就是你上次去的那个琴房。"林默压低声音，"老实说，他坚持投资这部电影，就是因为主角设定参考了余音的故事。"

我心跳加速。"那为什么选我来作曲？"

林默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温老师，您真以为是因为校庆演出吗？"他摇摇头，"宋总三年前就在一场古琴研讨会上注意到您了，当时您即兴弹奏的《阳关三叠》，据说...颇有余音遗风。"

我如遭雷击。三年前？那时我刚考上研究生！

"对了，"林默走到门口又回头，"宋总说您要是感兴趣，明天可以带您参观宋氏私人音乐图书馆。那里有更多...您可能会喜欢的东西。"

接下来的两天，我的高烧渐渐退了，但那些梦境却越发清晰。我开始在白天也出现幻觉——有时倒水时，会突然看到自己穿着明代服饰；有时照镜子，会恍惚见到额间贴着花钿的余音在回望我。

更可怕的是，我发现自己能读懂那些古琴谱，甚至能哼唱出来，尽管我从未学过古琴。

周六早晨，宋亚轩亲自来接我去音乐图书馆。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加疲惫，眼下青黑更重，像是也经历了不眠之夜。

"感觉好些了吗？"车上，他打破沉默。

"嗯，谢谢关心。"我偷偷打量他的侧脸，"宋总这几天...也没休息好？"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忙些公司的事。"

音乐图书馆位于城郊的宋氏文化园区，是一栋仿明代建筑，朱漆大门上挂着"琳琅阁"的匾额。踏入馆内，扑面而来的是古籍特有的墨香和防蛀草药的清苦气息。

"这边。"宋亚轩领我穿过重重书架，来到一个独立的玻璃展柜前。

柜中陈列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余音琴谱》三个字让我呼吸一滞。

"这是..."

"余音亲笔所写的琴谱集，现存唯一完整本。"宋亚轩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宋家世代相传的珍宝。"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从柜中取出琴谱，放在特制的阅览桌上。"你可以看看，但不要触摸。"

我屏住呼吸，俯身查看。纸页已经泛黄脆化，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与我祖母那本残谱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更惊人的是，当我看到其中一页标注为《长相思》的曲谱时，一段旋律自动在我脑海中响起...

"我认识这首曲子。"我脱口而出。

宋亚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你说什么？"

"我是说...这旋律很熟悉。"我慌忙改口，"可能在哪里听过类似的..."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翻到另一页。"这是余音最后一首作品，《长相守》，创作于她入狱前夕。从未有人能完整演奏..."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我不由自主地哼唱起了那段旋律——正是我梦中余音在月下弹奏的曲子！

宋亚轩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让我疼痛。"你怎么会这个？"他的声音低沉危险，"这曲子从未流传出去！"

"我...我不知道！"我惊慌失措，"就是觉得熟悉..."

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就在我以为他要发怒时，他突然松手，后退一步，表情恢复平静。"抱歉，我失态了。"

气氛一时尴尬到极点。

"宋总..."我小心翼翼打破沉默，"能告诉我余音是怎么死的吗？那本《明代音乐史》上说她'因政治牵连入狱'..."

宋亚轩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她被诬陷用琴音传递密报，通敌叛国。"他的声音冰冷，"在狱中...服毒自尽。"

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那...宋琰将军呢？"

"余音死后三日，"宋亚轩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被发现自刎于余音故居，手中握着余音的一缕青丝。"

我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为什么这些明明发生在四百年前的事，会让我如此痛彻心扉？

宋亚轩轻轻递来一块深蓝色手帕，我接过时，指尖相触，一股电流般的触感窜上手臂。我们同时抬头，四目相对，他的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温念，"他轻声说，"有些缘分...是时间也无法斩断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中某个紧锁的盒子。就在这一瞬间，我确信无疑——宋亚轩和我一样，知道我们之间存在着超越常理的联系。而那些梦境，那些似曾相识的旋律，那些跨越时空的记忆碎片...都是某种宿命的回响。

第三章 守护之夜

第三章守护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