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碧水宗后山万籁俱寂,唯有碎雪从檐角滑落,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许子渊披衣而起,赤足踩上竹廊。月色映雪,照得他眉眼冷白。指尖掐了个极轻的诀,一缕黑雾掠出窗外,像一条无声的蛇,直奔松林深处。
松根下,早有一道身影等候。
来人一身夜行黑衣,银发狐耳未收,九条雪白狐尾在雪地里铺开,眉心一点朱砂,衬得面容妖冶,正是魔界侍卫、狐妖砚寒。
“殿下。”
砚寒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在寒风里带着隐约的笑意。
“属下来迟,雪大路滑,尾巴都冻僵了。”
许子渊垂眸看他,黑眸在月色里沉得看不见底。
“我说过,不许在宗内现原形。”
砚寒眨眨眼,九条尾巴“唰”地缩回一条,剩下八条晃了晃。
“属下只放一半,已经很克制。”
少年冷笑。
“再啰嗦,全剁了。”
狐妖立刻收声,尾巴规规矩矩藏进衣摆,只留一对狐耳在寒风中小幅度抖动。
松林深处,布下一层隔音结界,雪光从枝桠间漏下,将两道影子拉得细长。
砚寒自袖中取出一只墨色玉简,双手奉上。
“魔界那边已准备就绪。三日后,‘忘川祭’开阵,只等殿下一声令下。”
许子渊没有接,只淡声问。
“血食数目?”
“十万怨魂,引阵足够。”
砚寒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嗜血兴奋。
“届时幽魂剑胎彻底苏醒,殿下便可……”
“便可如何?”
少年声音轻得像雪落。
“掀翻仙门?血洗碧水?还是……”
他俯身,指尖挑起砚寒下颌,黑眸里是一片凉薄。
“把师尊也拖进地狱?”
砚寒笑容微滞,很快又恢复恭敬。
“殿下说笑了。仙师……自然由殿下亲自处置。”
许子渊收回手,雪粒自他指缝簌簌落下。
“处置?”
他低低一笑,声音温柔得渗人。
“他若少一根头发,我就把魔界填进忘川。”
狐妖背脊一寒,九条尾巴在衣摆里炸成蒲公英,又硬生生压回去。
沉默片刻,许子渊终于接过玉简,指腹一抹,黑光流转,已将信息尽数销毁。
“三件事。”
少年竖起一指。
“第一,忘川祭推迟一月,不许提前。”
砚寒蹙眉。
“可阵眼已……”
“推迟。”
许子渊声音冷下去。
“我不想在师尊生辰前见血。”
狐妖叹气,俯首。
“是。”
第二指竖起。
“第二,魔界任何人不得靠近碧水宗三百里,更不许在师尊面前泄露半句魔息。若有违者……”
少年指尖一弹,一缕幽黑剑气擦着砚寒耳际掠过,削断他一缕银发。断发未落地,已化为雪粉。
“……如此发。”
砚寒摸了摸缺了一角的鬓边,苦笑。
“属下明白。”
第三指竖起,少年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第三,管好你的尾巴和嘴。仙门里也有擅嗅妖气的老怪物,你若暴露……”
他微微俯身,在狐妖耳畔轻声补完。
“我就把你尾巴一根根钉在问剑峰迎客松上,当风铃。”
砚寒:“……”
狐妖立刻把耳朵也藏进发丝里,变作人形模样,连瞳孔都转成温润黑色,看不出半分妖气。
交代完毕,许子渊转身欲走,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砚寒笑得讨好,掌心托起一盏小小狐火灯。
“属下新炼的小玩意儿,以雪魄为芯,可驱寒。殿下带回去,就说是山下买的,仙师不会怀疑。”
狐火幽蓝,映得少年眉目柔和一瞬。
他接过灯,指尖在灯壁轻敲,一缕黑雾悄无声息地覆上去,将狐火里那丝妖息吞得干干净净。
“谢了。”
少年声音淡淡,却叫砚寒尾巴差点又翘出来。
回程竹廊,雪已停了。
狐火灯暖融融的光笼着许子渊的侧脸,他放慢脚步,在拐角处抬手,将灯悄悄塞进怀里。
推门,屋内烛火未熄。
沈楠初倚窗看书,听见动静抬眼,声音带着未散的笑意。
“夜半溜出去买灯?”
许子渊耳尖微红,把狐火灯举高。
“山下……新到的款式,想给师尊照夜读。”
沈楠初接过灯,指尖碰到少年冰凉的指节,眉心一蹙。
“手怎么这样冷?”
说着,自然而然把少年双手包进自己掌心,轻轻呵气,暖热顺着经络一路烫到心口,许子渊垂眸,眼底暗潮汹涌,面上却仍是温软。
“弟子下次穿厚些。”
沈楠初“嗯”了声,拉他坐到炉边,顺手把狐火灯放在案头。
幽蓝灯火与暖黄烛焰交织,映出两道依偎的影子,砚寒隐在松枝上,远远望见窗内这一幕,九条尾巴在雪地里轻轻扫了扫。
“魔界那位杀胚……居然也有今天。”
狐妖摇头,无声无息地融进夜色。
雪又开始飘落,一片一片,将狐妖离开的脚印慢慢填平。
屋内灯火未灭,少年靠在沈楠初膝边,指尖悄悄摩挲狐火灯底座,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小字。
【愿殿下与仙师,岁岁平安——砚寒敬上】
雪落无声,狐踪已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