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宗不兴铺张,但弟子们早在半月前便偷偷张罗。
温清淋酿了十二坛梅花酿、林祠景下山猎了两只雪鹿、云疏包了整座临川坊灯船,扬言要把沈仙师二十八年没看过的热闹一次性补齐。
沈楠初本人却只想关门煮茶。奈何刚入夜,云疏便提着两坛“醉流霞”杀上问剑峰,一脚踹开竹居门。
“阿初!今日你敢不醉,我就把你琴扔炉子里当柴烧!”
温清淋在后面小声补刀。
“师尊,酒里我加了蜂蜜,不辣的……”
沈楠初滴辣不沾、一杯倒的弱点,全宗皆知。他试图以茶代酒,被云疏一个眼刀定住。
“茶?茶能看花灯还是能听我新谱的《十八摸》?”
于是,沈楠初平生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灌了整整三盏醉流霞。
酒过三巡,沈楠初眼尾已泛起桃花色。他平日清冷如玉,此刻却像雪里突然化开的春水,连声音都软。
“不能再喝了……会醉。”
云疏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
“醉才好!醉了才能套你心里话。”
说完,她凑过去,指尖挑了挑沈楠初下颌。
“阿初,你悄悄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毛茸茸的小东西?”
沈楠初反应慢半拍,认真想了想,才慢吞吞点头。
“……喜欢。”
“那你喜不喜欢……”
话没说完,沈楠初身子一歪,直接靠在她肩上,呼吸匀长,竟是秒睡了。
云疏:“……”
林祠景在旁笑得打跌。
“师尊一杯倒,果然名不虚传!”
温清淋急得直转圈。
“怎么办?师尊醉了,谁洗碗……啊不,谁送他回去?”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许子渊起身,声音温软。
“我来吧。”
云疏原想把沈楠初扛回竹居,被许子渊轻轻接过。少年今日也喝了些果酒,眼尾同样带红,却看不出半分醉意,反而眸色深得像夜里的海。
灯船就停在临川坊外的落星江。船头悬满琉璃灯,映得江水如碎镜。云疏怕沈楠初吹风,硬给少年塞了一件狐裘外袍,又把一只鎏金手炉塞进他怀里。
“小心着凉,阿初要是打喷嚏,我拿你是问!”
许子渊低低应下,抱着沈楠初踏上甲板。船工解缆,灯船顺流而下,将岸上喧嚣一点点抛远。
船舱内只点一盏青釉小灯。沈楠初被安置在软榻上,狐裘盖到下巴,黑发铺了满枕。雪已停,江风透过竹帘,带着微凉的梅香。
许子渊跪在榻边,替他掖好被角,指尖却克制不住地掠过师尊眼尾那颗因酒意而颜色更艳的泪痣。
“师尊?”
他轻声唤,沈楠初含糊应了句,嗓音带着醉后的鼻音。
“……嗯?”
那一声像猫爪挠过心口。少年眸色暗了暗,俯身更近。
“弟子送您回去,可好?”
沈楠初没睁眼,只微微侧头,唇瓣无意擦过少年指尖,触感柔软而滚烫,许子渊呼吸一滞。
船身轻晃,灯影摇曳,江面远处传来零星爆竹声,像隔世,少年终于俯身,在沈楠初唇角落下极轻的一吻。
不带欲念,只带着雪夜里最隐秘的虔诚,一瞬即分,像雪花落唇,转瞬消融。
沈楠初睫毛颤了颤,并未醒来,只本能地朝热源靠了靠,额头抵在少年肩窝。
许子渊僵了半晌,才慢慢伸手,回抱住他,心跳声大得仿佛要震碎这方小舱。
他低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生辰快乐……我的师尊。”
灯船靠岸时,云疏已遣了软轿等候,少年抱着沈楠初下船,狐裘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师尊半张醉红的睡颜。
云疏本想接手,被许子渊侧身避过。
“我送师尊回去便好。”
云疏挑眉,似乎嗅到什么,却终究没戳破,只抬手在少年肩头一拍。
“小心台阶。”
夜路无人,雪又悄悄下起来。
少年抱着师尊,一步一步踩进深深的雪里。脚印很快又被新雪填平,像从未有人经过。
回到竹居,沈楠初被安置在床榻,少年打水,替他擦脸、卸冠、脱靴,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
最后,他跪在床边,指尖描摹沈楠初的眉、眼、唇,一寸一寸,克制又贪婪,末了,他低头,在师尊掌心落下一吻。
“明年今日,还想陪您看雪。”
窗外,雪落无声。
屋内,灯火昏黄。
少年守到寅时,才悄悄起身,替沈楠初掖好被角,熄灯离去。
沈楠初醒来,头痛欲裂。
案头多了一盏走马灯,灯壁绘着雪夜江船,落款是小小一行字:
【弟子谨贺师尊千秋——许子渊】
灯芯已熄,却仍残留一缕极淡的冷梅香,沈楠初指尖轻触,耳畔似响起昨夜模糊的低语。
他怔了半晌,忽地红了耳尖。
而门外,少年端着醒酒汤,正安静等候,雪晴,阳光照在檐角冰凌上,折出七彩的光。
少年抬眼,眸中映着师尊微乱的衣襟,唇角悄悄弯起。
无人知晓,昨夜江雪深处,一个偷来的吻,已悄悄在心底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