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宗的雪,总是来得比人间早一些。
亥时刚过,云疏正在问剑峰外山崖上收扇赏月,忽觉鼻尖一凉。她抬手,一点六角雪花落在扇骨,顷刻化为一粒水珠。
“啧,又脏了我的水浸扇。”
话虽嫌弃,却还是抬头望向天穹,只见暗蓝夜幕被撕开了一道白,雪片大如鹅羽,无声无息地倾泻而下。云疏眯眼,水色灵力荡开,将雪隔在三尺之外,传音出去。
“阿初,下雪了,你那小徒弟畏寒不?”
回音未至,山腰竹居里已亮起一盏灯。
沈楠初推开窗,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案上烛火晃了晃。
榻上,许子渊拥被而坐,黑发披散,雪色中衣外只罩一件他的外袍,袖口长得能藏住指尖。少年脸色苍白,鼻尖却冻得微红,像雪中一点朱砂。
“师尊……下雪了吗?”
声音带着未醒的沙哑,沈楠初“嗯”了一声,抬指以灵力点燃屋内小炉,又取出落星琴,指腹轻拂,琴音化作一道淡金光幕。
许子渊赤足下榻,踩在地龙新暖的竹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他走到沈楠初身后,探头去看窗外,雪光映着他睫毛,根根分明。
“弟子入宗几月,第一次见雪。”
沈楠初侧首,恰对上少年被灯火映亮的眼睛,心底某处蓦地一软。
“伸手。”
少年乖乖摊掌。沈楠初将一盏巴掌大的小铜炉放进他掌心,炉身刻着缩小的碧水纹阵,炭火永续,却不会烫手。
“抱着,别着凉。”
许子渊垂眸,指尖悄悄收紧,铜炉热度透过经络,一路烫到心口。
翌日卯时,试剑坪铺了尺许厚的雪。弟子们挤在回廊下跺脚哈气,个个裹成棉球。沈楠初却只披一件薄裘,负手立于雪中,雪片未近身便化作白雾。
“今日练剑,不用灵力护体。”
一语既出,四周哀嚎。温清淋的笛子差点掉雪里;林祠景抱剑磨牙。
“师尊是想冻死我们好关门大吉?”
沈楠初目光掠过许子渊。
“子渊,你亦一样。”
少年点头,解下自己披风,只着青衫。雪落在发梢眉睫,顷刻化水,他却弯眼。
“弟子遵命。”
林祠景“啧”了一声,小声嘟囔。
“逞强。”
试剑开始。
林祠景率先攻来,扶池剑卷起雪浪,一式“霜碎千山”直劈少年面门。许子渊足尖一点,雪面炸开,竟借反震之力掠上半空。无名剑出鞘,剑尖挑起漫天雪幕,像扯开一匹白绸,将林祠景视线尽数遮断。
“又是这招!”
林祠景横剑横扫,雪幕碎成晶屑。却在碎雪之后,少年身形忽地消失。
下一息,无名剑鞘已轻轻点在林祠景后心。
“承让。”
林祠景僵在原地,雪灌进领口,冷得打了个哆嗦。
“……怪物。”
四周弟子齐声哗然。温清淋激动得笛子也不要了,双手拢成喇叭。
“小师弟好棒!”
沈楠初眸底掠过极浅的笑意,抬手示意。
“下一个,清淋。”
温清淋战战兢兢上场,混彬笛横在唇边,笛音化作一圈圈碧色涟漪,将雪片凝成指尖大的冰蝶,铺天盖地扑向少年。
许子渊收剑入鞘,赤手空拳迎上。
冰蝶近身三寸,忽然同时碎裂,像是被一道无形剑气精准剖开,碎得均匀,碎得温柔。
雪粉簌簌落下,少年立在雪中央,发梢缀满银白,朝温清淋拱手。
“多谢师姐手下留情。”
温清淋脸红得能蒸雪。
傍晚,雪未停,弟子们获准下山置办冬衣。
山脚的临川坊一年只开一次“雪夜灯市”,灯火映雪,璀璨如昼。
沈楠初原不想凑热闹,奈何温清淋软磨硬泡,又兼林祠景起哄,只得带三人同行。
坊口,少年第一次见人间烟火,糖画、雪灯、烤肉串的油烟与梅酒香混在一起,蒸腾而上。
“师尊,那是什么?”
少年指向一盏走马灯,灯壁绘着碧水宗开山旧事,一转,便是一场剑雨霜河。
沈楠初付了灵石,将灯递给他。
“拿着玩。”
少年捧灯,指尖小心翼翼避开火舌,眼底盛满碎光。
走到桥头,忽有爆竹炸响,人群惊笑四散。
沈楠初下意识侧身,将少年护进怀里。
雪落在两人肩头,一瞬白头。
爆竹的红纸碎屑混着雪沫,在风里翻飞,像一场颠倒的落梅。
少年贴在他胸前,听见师尊的心跳,一下一下,比爆竹更响。
回程时,雪已小了。
四人御剑而上,灯火渐远,只剩天幕与群山,许子渊抱着走马灯,坐在沈楠初的落星剑后端。
夜风很冷,少年却悄悄松开护体的灵力,任由雪片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吻。
沈楠初回头,眉心一蹙,抬手为他拂去眉间雪粒,指尖的温度,在雪夜里滚烫。
“师尊。”
少年忽然开口,声音散在风里。
“以后每年下雪,我们还能一起下山吗?”
沈楠初微怔,随即弯眼。
“能。”
少年得了承诺,低头把脸埋进风帽,唇角无声扬起。
无名剑在鞘中轻轻震颤,像是在雪夜偷笑。
竹居。
沈楠初替少年解下大氅,指尖触到襟口湿意,才发觉雪已化了浸透。
“去沐浴,别染风寒。”
“嗯。”
少年抱着走马灯进里间,灯火晃过屏风,映出一道纤细剪影。
水声淅沥,灯影摇红。
沈楠初坐在外间,抚着落星琴,随手拨了一段《梅花三弄》。
里间水声忽停,少年隔着屏风,声音轻软。
“师尊,曲子真好听。”
沈楠初指尖一顿,低笑。
“洗你的。”
屏风后,少年悄悄把脸埋进热水,耳尖通红。
夜深,灯熄。
走马灯被放在案头,纸马还在慢慢转,像一场永不落幕的雪。
许子渊躺在榻上,睁眼到天亮。
雪光映窗,他抬手,指尖在虚空描摹沈楠初的侧影,一笔,一划,都落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无名剑静卧枕边,剑身映着雪光,像一条沉睡的暗河。
少年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师尊,雪落在你发上,真好看。”
“以后,我想替你扫一辈子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