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竹窗时,酆烬正坐在廊下剖蛇胆。
银亮的小刀在他指间翻飞,将墨绿色的胆囊完整剥出,腥气混着草药香在院中弥漫。
沈清寒端着刚温好的米酒走出来,就见他指尖沾着血珠,正往瓷瓶里倒新磨的药粉。
“今日那刺客的令牌,查出什么了?”沈清寒将酒盏搁在石桌上。
酆烬头也没抬:“五毒教的死士,背后是谁授意,还得等消息。”
他忽然抬手,将一颗晶莹的药丸抛过来,“含着,去去嘴里的药味。”
沈清寒接住,是颗蜜饯裹的解毒丸,甜意漫开时,倒真压过了白日汤药的苦涩。
他看着酆烬将蛇胆泡进酒坛,忽然道:“你似乎很懂毒物。”
“生在苗疆,不懂这个,早成了别人的药引。”酆烬封好酒坛,转身时带起一阵风,鬓边银饰叮当作响,“过来。”
沈清寒依言走近,被他捏住手腕。
白日换过的药膏已吸收大半,红痕淡了些。
酆烬从药箱里翻出个小陶罐,里面是捣好的青色泥膏,带着薄荷的凉味。
“这是凉肌散,敷上能消印。”他指尖沾了泥膏,细细抹在红痕处,动作比白日更轻,“你这细皮嫩肉的,留了疤不好看。”
沈清寒耳尖微热,想抽手却被他按住。暮色落在酆烬脸上,冲淡了他平日的戾气,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你总盯着我做什么?”沈清寒不自在地移开眼。
“看你会不会偷偷跑掉。”酆烬低笑,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毕竟,你这人看起来乖顺,骨子里倒犟得很。”
沈清寒猛地偏头,撞在他额角。两人俱是一怔,就见酆烬眼底漾开笑意,像揉碎了星光。他忽然起身,从竹架上摘了串紫莹莹的果子丢过来:“尝尝,野葡萄,甜的。”
沈清寒咬了一颗,汁水清甜。晚风卷着竹涛声掠过,廊下的灯笼晃出暖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酆烬收拾药箱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倒比剑拔弩张的对峙更让人安心些。
“明天我带你去转转苗疆。”
沈清寒捏着葡萄的手顿了顿,抬眼时正对上酆烬望过来的目光。
灯笼的光落在他瞳孔里,像是盛了半盏星火,少了平日的锐利,多了点漫不经心的期待。
“转什么?”他下意识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葡萄蒂。
自被掳到这苗寨,他所见的不过是这方小院和来时匆匆掠过的吊脚楼,对这片土地的印象,还停留在“蛊毒”“神秘”这类模糊的标签上。
“让你看看,除了毒物,苗疆还有什么。”酆烬收拾药箱的动作停了停,视线掠过院外远处的山峦,“明日赶墟,去看看市集,顺便……给你买些东西。”
最后几个字说得轻,像是怕被晚风卷走。
沈清寒却听清了,心头莫名一动。他想起自己腕间那道红痕,分明是被锁住时挣出的伤,这人却日日上药,如今还要带他去市集。
“我不去。”他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我只想知道毒何时能好。”
酆烬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拒绝,自顾自合上药箱:“卯时起身,晚了赶不上露水茶。”他起身时,鬓边的银饰又响了响,“你若不去,我便捆着你去。”
这话说得霸道,眼神里却没什么威胁的意味。
沈清寒看着他转身进了内屋,廊下的灯笼被风推得轻轻晃,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出一道长弧。
夜里躺在床上,沈清寒却没了睡意。
窗外的竹影在月光里摇晃,远处隐约传来芦笙的调子,忽远忽近,带着种陌生的温柔。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那藤蔓缠火鸟的纹路似乎还带着余温,白日里瞥见酆烬手腕的刺青,此刻竟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清寒就被窸窸窣窣的响动弄醒了。
睁眼便见酆烬立在床前,手里拿着件靛蓝色的短衫,衣襟上绣着银线的蝴蝶,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换上。”他将衣服丢过来,“你们中原人的长衫,在墟市上太扎眼。”
沈清寒接过衣服,指尖触到布料,竟是极柔软的棉麻。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中衣,忽然想起昨夜酆烬说“给你买些东西”时的神情,耳根又有些发热。
等他换好衣服走出房门,就见酆烬靠在廊柱上,手里转着个竹编的小玩意儿。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倒像那么回事。”
沈清寒被他看得不自在,伸手拽了拽衣襟:“走了。”
两人并肩走出小院,晨雾还未散尽。寨子里已有了动静,穿粗布衣裳的妇人背着竹篓去溪边捣衣,孩子们追着几只芦花鸡跑过石板路,空气中飘着竹筒饭的清香。
“那是酸汤鱼的摊子,”酆烬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飘着白汽的竹棚,“苗疆的酸汤要发酵三年才够味,等会儿带你尝尝。”
沈清寒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见摊主正用长勺搅动锅里翻滚的红汤,酸香混着辣椒的辛味扑面而来,竟让他空了一夜的肚子微微作响。
走在喧闹的墟市上,酆烬似乎很熟络,不时有人笑着和他打招呼,用他听不懂的苗语说着什么。
沈清寒不禁想这人装的让人看不出有几层皮,明明性格就那样,还装出一副温润的样子。
每当这时,酆烬总会回以简短的应答,眼神却始终没离他太远,像怕他被人流冲散。
“这个,要不要?”在个卖银饰的摊子前,酆烬拿起支刻着缠枝纹的发簪,递到他面前。
晨光落在银簪上,映得他指尖的薄茧格外清晰。
沈清寒一怔,才想起自己束发的玉簪早在路上遗失了,如今只用根简单的布带系着。他刚想摇头,却见酆烬不由分说将发簪塞到他手里:“拿着,算……赔你昨夜被惊扰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