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至第十七章

第十五章 树影里的光阴

木麻黄长得比预想中快。第三年春天，防护堤上的树苗已蹿到两人高，羽状的叶片在海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支细笔在蓝天上写诗。江逾白选了个周末，带着刻刀去海边。

长椅是他亲手做的，用的是咖啡馆换下来的老门板，边缘留着被海浪浸润过的浅痕。他蹲在树下凿刻名字，木屑混着海沙落在裤脚。林微言坐在旁边的礁石上看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跳动的光斑。

“‘微言’的‘言’字，最后一笔要带个小勾，”她忽然喊，“像你当年在图纸上画的小尾巴。”

他抬头笑，听话地把勾划得圆润些：“这样就和你写的诗一样，带着点俏皮的余韵。”

刻完名字，两人并排坐在长椅上。远处的咖啡馆像枚白色的贝壳嵌在岸边，旋转楼梯的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光。有对年轻情侣举着相机跑来，镜头先对准长椅，又转向他们：“请问是江设计师和林老师吗？我们是看了《旋转楼梯与海平线》来的。”

林微言看着女孩眼里的光，突然想起多年前在文学社招新的自己。原来有些心动会像木麻黄的种子，被风带到很远的地方，在陌生的土壤里扎根发芽。

傍晚收拾东西时，江逾白从工具包里摸出个小盒子。里面是枚银戒指，戒面刻着两棵纠缠的树，根须处藏着极小的经纬度。“周年礼物，”他把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比铜丝戒指结实，能陪你走更久的路。”

海浪漫过脚边的沙粒，又悄悄退去。林微言摸着戒指上的纹路，忽然发现那两棵树的轮廓，像极了他们交握的手。

第十六章 书页间的温度

林微言开始整理旧稿时，已是深秋。出版社想做本她的自选集，她在书房翻出大学时的笔记本，纸页边缘已经泛黄，却还留着淡淡的油墨香。

某页夹着片干枯的栀子花瓣，是当年江逾白别在她耳后那朵。旁边的空白处，不知何时被他画了只小猫，正踩着诗行往前走，尾巴卷成个心形。林微言笑着摇头，指尖划过纸页，突然摸到个硬物——是那枚铜丝戒指，不知何时被夹进了本子里。

红绳已经褪色，铜丝却被摩挲得发亮。她拿着戒指去找江逾白，他正在修改幼儿园的扩建图，桌上摆着他们的合照，照片里的两人站在刚落成的咖啡馆前，笑得眉眼弯弯。

“还记得这个吗？”她把戒指放在图纸上。

他抬头的瞬间，眼里闪过细碎的光：“第一次给你的承诺，有点简陋。”

“不简陋，”林微言摇头，“里面住着整个青春呢。”

自选集的序，林微言写得很短：“所有的诗，都是写给时光的情书。而最好的时光，是某个午后图书馆的光，是雪地里并排的脚印，是旋转楼梯与海平线相遇的弧度，是身边这个人，用一生设计的温柔。”

排版时，她特意在序的末尾留了块空白。付印前，江逾白偷偷用铅笔在那里画了个小小的句号，句号里藏着两只依偎的小猫。

第十七章 晚风的终章与序章

金婚纪念日那天，他们又去了海边的长椅。木麻黄已长得枝繁叶茂，树荫能盖住大半个防护堤。江逾白的背有些驼了，林微言的头发也染了霜色，可牵着手走在沙滩上时，步伐依旧默契得像年轻时。

“当年说要种防风林，真的长成了。”林微言靠在他肩上，海风掀起她的银发。

“当年说要写一辈子诗，你也做到了。”他替她拢了拢围巾，围巾还是那年平安夜他织的，毛线球早就磨平了棱角，却依旧暖和。

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跑过来，举着本翻旧的《直线与曲线》：“林奶奶，您能给我签个名吗？江爷爷设计的图书馆，是我们学校最漂亮的地方。”

林微言接过书，看见扉页的桥梁图案旁，有人用铅笔补画了两只小猫。她抬头看向江逾白，他正对着小姑娘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像极了初见时那个在图书馆画图的少年。

签完名，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远了。江逾白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枚新的铜制书签，刻着两棵参天大树，树根处刻着“五十年”。

“你看，”他把书签放进她手里，“直线和曲线，终于长成了一片森林。”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木麻黄的树影交叠在一起。远处的海浪依旧拍打着堤岸，晚风穿过树叶，送来栀子花的余香，像在轻轻念着一首未完的诗。

林微言知道，这不是终章。

因为爱从来不是静止的图纸，也不是定稿的诗行。它是木麻黄永远向上的枝干，是潮汐反复亲吻沙滩的执着，是他刻在戒指上的年轮，是她写在时光里的逗号——在每一个平凡的清晨与黄昏，在往后无数个被海风拂过的日子里，永远鲜活，永远生长。

（再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