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着泥水往前走,铁盒贴在胸口,震动越来越强。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拉着,脚底的稻草沙沙作响,蓝光忽闪忽闪的,像在催我快点。
后颈的刺痛变成火烧,我忍不住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皮肤时猛地缩回。烫得像刚出炉的铁板。
“你爸爸知道这一天会来。”陈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虚弱得像是风一吹就散了。我没回头,继续往前。她刚才说我是钥匙,是回家的路。可那条路通向哪里?通向祠堂废墟里那个扭曲的影子?还是通向稻田深处那只缓缓睁开的眼?
稻草摩擦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沙沙,而是窸窸窣窣,像是有虫子在爬。我抬头看前方,稻影之眼已经完全睁开了。它没有瞳孔,只有一片黑白交杂的混沌,像是暴雨天电视没信号的那种雪花噪点。
“小沫……”母亲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艾草香。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那味道,真的是她身上的。
稻草开始动,一根根竖起来,围着我打转。它们擦过我的手臂,凉丝丝的,像小时候她帮我擦汗的手帕。我咬牙,强迫自己别哭。她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妈妈了。
“钥匙要回家了。”稻影之眼说话了,声音却是父亲的。我一愣,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泥里。铁盒还在胸口,没沾半点泥。我伸手去抓它,想把它扯下来,却发现手指穿不过那层蓝光。
“我不是钥匙!”我喊出来,声音发抖,“我是人!我是林小沫!”
稻草围得更紧了,几乎要把我包成一个茧。黑雾从地缝里钻出来,缠上我的脚踝。我想挣扎,身体却动不了。
“你从来就不是容器。”稻影之眼的声音又变回来了,这次是母亲的声音。她说话时,我右眼看到的能量脉络突然亮起,像一张巨大的网,从稻田底下一直延伸到天边。每个节点都在跳动,像是在呼吸。
“你爸爸把你封进这具壳里,是为了让你活着等到今天。”母亲的声音温柔,但语气不容置疑。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记忆像电影一样开始倒带。
六岁那年,我躲在门后,看着父亲把铁盒按进石槽。他额头出汗,手在抖。蓝光吞没母亲的身影,她转身对我说:“别回头。”
十四岁生日那天,哥哥特意煮了加荷包蛋的长寿面。他说:“吃快点,待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林小川在田埂上跑,手里拿着一片稻叶。他说:“姐,我给你做个口哨。”
所有画面边缘都出现三角形锯齿,像是老电视信号不良时的画面。我忽然明白,这些都不是普通的回忆。它们是……剧本。我从小到大的生活,是我爸写的剧本。他不是在保护我,而是在……养钥匙。
“不……”我摇头,指甲掐进掌心,“我不信!”
稻影之眼射出一道光束,我本能地往后退,却发现双脚陷进泥沼里。稻草缠住手腕,试图把铁盒拉向眼球方向。我死死抱住胸口,指节发白。
“钥匙不是用来打开的。”林大野的声音突然响起,清晰得像是他就在我耳边。我愣住了。他怎么也会在这里?他是……死了的。
“你是守望者。”母亲的声音又来了,“你守护的是两个世界的平衡。”
黑雾突然从泥里钻出来,在空中凝聚成陈渔的模样。她伸手想抓住铁盒,却被蓝光弹开。她的脸在雾中扭曲,像是在笑。
“别信他们!”她喊道,“你爸骗了你一辈子!你不是钥匙,你是人!”
蓝光和黑雾在空中碰撞,溅落处炸开蓝色水坑,浮起发光的稻花。我感觉胸口空得厉害,像是被挖了个洞。铁盒突然发烫,皮肤接触处浮现三角形印记,蓝光顺着血管蔓延。
“接受吧。”稻影之眼说,“你本就是由稻影编织而成的意识。”
我愣住了。我……不是人?
“不!”林小川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我抬头,看见他站在稻田上空,浑身缠满稻草。他的右眼是黑白色的,和我现在的视野一模一样。
“姐姐!别接受它!”他喊道,“我们是人!不是钥匙,不是守望者,是人!”
稻草开始收紧,把我勒得喘不过气。我张嘴想说话,却吐出一串蓝光。铁盒自动弹开,里面不是机械装置,而是一面光滑如镜的平面。镜中映出无数个我,每个都手持铁盒。背景是不同时间点的稻田与祠堂:六岁时躲在门后的我,十四岁在田埂奔跑的我,还有刚才祠堂里看到的另一个我。
他们全都冲我笑,笑容里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你一直在等这一刻。”镜中的我开口说话,声音是我的回声。
我想合上铁盒,却无法移开视线。指尖触碰镜面,一股刺痛传来。记忆闪回:母亲含泪说“别回头”,转身走入黑雾。她的背影逐渐被稻草包裹,最后消失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全是泪。
“不……”我抱着头蹲下,指甲掐入掌心直到渗血。膝盖因过度紧绷而发麻,呼吸急促却感觉窒息。
“看着她!”陈渔掰过我的脸,“她给你的从来不是安宁,是把你关在牢笼里!”
我甩开她的手,想起仓库里她挡在门前的身影。那时她说:“你爸爸知道这一天会来。所以他给你准备了这个。”
稻草越来越多,把我裹得严严实实。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生长,像是要和我的血肉融合。我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记住……钥匙不是锁……是回家的路……”陈渔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风声。
稻影之眼的瞳孔开始分裂重组,形成母亲的脸。她看着我,眼里有泪。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她,可我还是忍不住伸出手。
“欢迎回家。”她轻声说。
铁盒自动合拢,贴在我胸口。心跳和震动达到顶峰,我感觉胸口的空洞正在被填满。稻草包裹全身,像一层温暖的茧。
稻影之眼缓缓闭合,巨大的眼皮拂过稻田掀起蓝色波浪。我右眼彻底变成黑白色,能看到稻田下的古老符文正在苏醒。后颈的灼烧感变成生长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缓慢成型。
林小川的声音从时空裂缝传来:“姐!不——!”
我闭上眼,听见三个重叠的低语:“欢迎回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