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最后一次班会，班主任在讲台上说着注意事项，苏念安的视线却总忍不住往斜后方瞟。
陆星辞趴在桌子上，侧脸埋在臂弯里，只能看到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他最近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不再逃课，不再打球，也不再看她，只是沉默地趴着，像株失去阳光的植物。
林泽宇递来一张纸条：「别担心，他昨晚还在图书馆刷题到闭馆。」
苏念安捏着纸条，指尖泛潮。她知道陆星辞在努力，可那些被耽误的时光，哪是短短几十天就能补回来的？就像他们之间的裂痕，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散会时，外面突然下起了雨。不大，却绵密，像扯不断的丝线。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苏念安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想等陆星辞先走。
可他始终趴着没动，直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雨声敲打着玻璃窗，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苏念安背起书包，走到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停住了脚步。
「陆星辞，」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明天……加油。」
他没动，也没说话，仿佛没听见。
苏念安的心脏沉了沉，拉开门走了出去。刚走到楼下，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追上。
陆星辞站在她身后，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攥着把伞，指节泛白。「这个，给你。」
是那把断了骨的黑伞。他不知什么时候修好了，只是补丁处的颜色和伞面不太协调，像道醒目的疤。
苏念安没接，「我带伞了。」
「拿着。」他把伞塞进她怀里，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掌心，像触电般缩回，「明天可能还会下雨。」
说完，他转身冲进雨里，校服很快被打湿，贴在背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没回头，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
苏念安握着那把伞，站在雨里，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发现眼眶早已湿了。
高考那天，果然下起了雨。
苏念安撑着那把修过的黑伞走进考场，伞骨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陆星辞没说出口的话。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雨丝斜斜地织着，突然想起去年夏天，他也是撑着这把伞，把她护在怀里，说：「念念，等考完试，我们去看海吧。」
笔尖在试卷上落下，第一个字就写得发颤。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雨还没停。苏念安走出考场，看到林泽宇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罐冰镇可乐。
「解放了。」他笑着递给她一罐，「去不去聚餐？大家都在等你。」
苏念安摇摇头，「我想先回家。」
她想去找陆星辞。有些话，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可她找遍了学校，找遍了他们以前常去的街角、篮球场、梧桐树下，都没看到陆星辞的身影。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留下一点痕迹。
直到傍晚，她收到林泽宇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机场拍的，陆星辞背着黑色的双肩包，站在值机柜台前，侧脸对着镜头，神情平静得看不出情绪。配文是：「他走了，去加拿大了。」
苏念安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抖，可乐罐掉在地上，棕色的液体溅湿了她的白裙子，像朵丑陋的花。
她想起陆母说的「成全他的前途」，想起陆星辞最后递给她伞时缩回的手，想起他冲进雨里决绝的背影。原来他早就做好了决定，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甚至没给她一个说再见的机会。
雨越下越大，苏念安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任凭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那把修过的黑伞被风吹得翻卷起来，补丁处再次裂开，雨水顺着破洞灌进来，浇得她浑身湿透。
她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声被雨声吞没，像被世界遗弃的独白。
她想起那些未拆的信，想起他额角的纱布，想起他趴在课桌上沉默的背影，想起他说「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原来喜欢到最后，是放手，是成全，是连一句再见都不敢说出口的胆怯。
原来她所以为的保护，不过是自作多情的枷锁，困住了他，也困住了自己。
不知哭了多久，苏念安抬起头，看到天边隐隐透出一丝光。雨还在下，可她知道，这个夏天，真的结束了。
那个叫陆星辞的少年，带着她十七岁所有的欢喜和遗憾，消失在了雨幕的尽头，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来，苏念安考上了本地最好的大学。
开学典礼那天，阳光灿烂，她站在人群里，看着迎风飘扬的校旗，突然想起陆星辞说过要考这里。
林泽宇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个信封。「这是陆星辞走之前让我交给你的。」
苏念安的心跳漏了一拍，颤抖着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他们第一次牵手的那个梧桐树下，他偷拍的她。照片背面，是他熟悉的字迹，清隽有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念念，祝你前程似锦。」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这八个字。
苏念安握着那张照片，站在阳光下，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原来有些告别，真的可以这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能在心里砸出永远无法愈合的坑。
原来青春里的喜欢，不一定非要在一起，也可以是藏在心底，带着遗憾，看着对方走向更远的地方。
只是那个漏雨的夏天，那个失声的蝉鸣，那个叫陆星辞的少年，会像一道永不褪色的疤，永远刻在她的心上，在每个下雨的夜晚，隐隐作痛。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