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特攥着铜徽章穿过酿酒坊后巷,阿洛伊修斯的指尖始终轻轻搭在他手腕上。那触感温凉得不像刚从剧痛中挣脱的人,倒像揣着块浸过晨露的玉。
“往左拐。”阿洛伊修斯突然开口。奥古斯特依言转向窄巷,果然看见三个穿银甲的巡逻兵正举着火把走过主街。他刚想加快脚步,却被身后的人轻轻拽住。
“等等,他们靴底沾着北巷的煤渣,现在该去检查老面包房了。”阿洛伊修斯望着巡逻兵的背影,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再等七步,石板路第二块是空的,踩上去会有声响。”
奥古斯特盯着脚下的青石板,在第七步时避开了那块松动的石头。他侧头看向身边的人,对方正望着墙缝里钻出的野草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针孔疤痕,仿佛刚才精准预判危险的不是他。
穿过三条巷道,阿洛伊修斯突然停在一堵爬满常春藤的墙前。
“能穿过去。”他抬手按住砖石,指尖掠过的地方,藤蔓竟自动向两侧退开,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奥古斯特刚要弯腰,却见他轻飘飘地迈了过去,动作间衣摆扫过墙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心里的不安感愈发强烈,这不是阿洛伊修斯……那那个阿洛伊修斯去哪了?……
他突然意识到,阿洛伊修斯的目光总在追逐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墙角的苔藓、流浪猫的脚印、风中飘来的面包香,唯独不看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他们来了。”奥古斯特压低声音,摸到怀里的小刀。阿洛伊修斯却蹲下身,用指尖沾起地上的积水,在石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号。那符号接触月光的瞬间,竟泛起淡金色的光晕。
“别怕。”他站起身,掌心的柔光漫过奥古斯特的手背。“一切有我。”
奥古斯特突然注意到,他扶着墙面的地方,砖缝里竟冒出了细小的绿芽。在这深秋的夜里,像星星点点的希望。
“往这边走。”阿洛伊修斯指向更深的黑暗,声音弱了许多,却依旧笃定。
巷口的月光斜斜切进来,在青石板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阿洛伊修斯刚说完那句话,膝盖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奥古斯特眼疾手快地托住他的腰,掌心立刻触到一片滚烫的温度,混着细汗濡湿了布料。
“别动。”奥古斯特的声音比夜风还沉,他半蹲下身,后背微微弓起,“上来。”
阿洛伊修斯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那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奥古斯特反手圈住他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背起。骨骼硌着肩膀的触感异常清晰,这具躯体比他想象中还要轻,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唯有脖颈处传来的呼吸带着真实的暖意。
“抓紧。”奥古斯特低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腿侧的布料。
阿洛伊修斯的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下巴偶尔会碰到他的耳廓,带着微凉的触感。奥古斯特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气息,是教会熏香混着草药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圣盲发作后残留的奇异甜香。
“往左边走第三个岔口。”阿洛伊修斯的声音贴在他耳边,气音拂过耳廓时,奥古斯特的耳根莫名发烫。他侧头望去,正看见对方垂落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像蝶翼停在苍白的脸颊上。
穿过窄巷时,头顶的晾衣绳晃了晃,滴下的水珠落在阿洛伊修斯的发梢。他没有动,只是轻轻偏过头,让那点湿意蹭在奥古斯特的后颈,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奥古斯特的脚步顿了顿,后背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微弱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轻得像叹息。
“疼吗?”他忍不住问,目光落在前方被月光照亮的路,手却下意识地调整了托着膝弯的姿势,想让对方更稳一些。
“不疼。”阿洛伊修斯的指尖轻轻划过他颈后的皮肤,像在安抚,“只是有点沉。”
奥古斯特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肩头的重量很轻,却压得他心脏发紧。他能感觉到阿洛伊修斯的体温在慢慢变凉,唯有环在他脖颈间的手臂还带着一丝暖意,像濒死的星火在黑暗里执着地燃烧。
“但是……奥古斯特,我很快就会死去了。”
奥古斯特的脚步猛地顿住,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深秋的夜风卷着煤烟味灌进巷口,阿洛伊修斯贴在他耳畔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我快死了。”
背上的人轻轻动了动,示意他继续往前走。奥古斯特机械地迈开步子,掌心的铜徽章硌得掌心生疼。他想回头质问,喉咙却像被煤块堵住,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空巷里回荡。
“没事的,奥古斯特。”阿洛伊修斯的指尖抚过他绷紧的肩线,那触感带着玉石般的凉意,“这是必经的路。圣痕在灼烧躯体,这具躯体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他顿了顿,声音里竟带着笑意,“但在此之前,得先把你安全地送到银月修道院。”
奥古斯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道,墙缝里的野草被夜风刮得沙沙作响。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明明才刚……”
“这副躯体承受不了觉醒的力量,那些药早把根基蛀空了。”他轻咳两声,温热的气息扫过奥古斯特的耳廓,“但别着急,这不是结束。”
奥古斯特突然停在月光下,转身将他扶到墙边。阿洛伊修斯的脸色比巷口的月光还要苍白,深褐眼眸却亮得惊人,像盛着将熄未熄的炭火。
“受难之后,会有新生。”阿洛伊修斯抬手,指尖轻轻点在奥古斯特的眉心。一股暖流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带着奇异的安定感,“我会在另一个躯壳里醒来,带着更多记忆,更强的力量。但那时的我,或许不再是你认识的阿洛伊修斯了。”
他的指尖滑过奥古斯特的脸颊,描摹着他紧抿的唇线:“可能会换张面孔,可能会忘记我们一起躲在祭台后的夜晚,甚至可能……暂时认不出你。”
奥古斯特抓住他微凉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见对方腕间密密麻麻的针孔,看见月光下淡金色的胎记在隐隐发烫,那些被画笔记录过的细节此刻都成了扎心的碎片。
“那我会等来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一个陌生的‘你’?”
阿洛伊修斯笑了,眼底的柔光漫出来,像融化的月光:“等我回来找你。”他抬手按住奥古斯特的心脏,掌心的光晕穿透衣物,在他胸口烙下淡淡的荆棘印记,“我赐你长生,你也可以自行结束这样的力量。让时间无法磨损你的等待。十年,二十年,或是更久……当你看见有人在月光下抚摸墙缝里的野草,看见有人记得‘尘茫酒坊’的铜环花纹,那就是我来了。”
巷口传来巡逻兵的呵斥声,阿洛伊修斯轻轻推了他一把。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三更,月光突然变得格外明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面就是银月修道院。
“走了。”阿洛伊修斯站直身体,脚步虽虚浮却异常坚定,“银月修道院的修女会教你如何运用这力量。记住,别让仇恨蒙蔽了眼睛。你的眼睛很漂亮。”
奥古斯特望着他逆光的侧脸,突然想起第一次在画室见到他的模样——浅灰眼眸里盛着迷茫,像迷路的幼兽。而现在,那双眼睛里装着星辰与火焰,装着跨越生死的承诺。
我想,这本来就是阿洛伊修斯的模样了。
他攥紧掌心的铜徽章,跟上阿洛伊修斯的脚步。夜风里,月光在他踉跄的步影间碎成星子,掌心微光随呼吸轻颤,衣摆扫过巷石,惊起几片枯叶,阿洛伊修斯的声音还在轻轻回响,像一句刻进灵魂的誓约:
“奥古斯特,我会回来的。”
再见,我的阿洛伊修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