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归·阿洛伊修斯之死

阿洛伊修斯的身体突然一软，轻缓地倒在修道院的青石板上。他最后的目光落在奥古斯特脸上，深褐眼眸里的星光渐渐黯淡，嘴角却还凝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再见。”

气音消散的瞬间，他颈后的月牙胎记骤然亮起。

先是指尖泛起细碎的金芒，像被风吹起的星屑簌簌飘落。奥古斯特伸手去接，光粒却从指缝溜走，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针孔疤痕在光晕中淡去，躯体化作无数流萤般的光点，在月光下轻轻浮动。

光点渐渐升腾，聚成半轮残月的轮廓，短暂悬停在奥古斯特头顶，而后缓缓融入夜空。最后一颗光粒消散时，天际亮起一颗新星，在墨蓝幕布上轻轻闪烁，仿佛从未离开。

“嗯。再见。”

奥古斯特将最后一缕纷乱的思绪压进心底，转身望向晨雾中的修道院。

石砌的尖顶在云层下若隐若现。他理了理衣襟，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踏在自己刻意放缓的呼吸节奏上。

距门廊还有五步时，他看见了那个身影。门柱旁立着的男人一袭深灰修士袍，身形挺拔却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他认得那个人，是阿洛伊修斯生前最针锋相对的对手——莱安。他没有戴兜帽，银灰色的发丝被晨风吹得微乱，目光落在奥古斯特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空气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奥古斯特停在原地，掌心微微出汗，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并非带着敌意，而是一种混杂着惋惜与沉重的注视，像在审视一件承载着太多故事的旧物。

莱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晨雾在他周身缭绕，让那张素来冷硬的侧脸柔和了几分，却更添了几分落寞。

就在奥古斯特犹豫着是否该开口时，莱安动了。他朝奥古斯特微微颔首，转身走向修道院大门，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僵硬。

“进来吧。”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每一个字都裹着沉重的呼吸，

“他留了东西给你。”

奥古斯特默默跟上，两人的脚步声在长廊里交织成单调的回响。莱安走在前面，背影挺得笔直，却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经过回廊转角时，他突然停下脚步，侧过脸看着窗外飘零的落叶，轻声道：“我和他斗了半辈子，从教义到修行，从来没服过谁。”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着，“现在倒好，我们也没有机会再斗了。”

他不像奥古斯特，他没有长生的力量，或许，他等不来阿洛伊修斯。或许，他们就是没有缘分。

奥古斯特的心猛地一沉，那句平淡的话语里藏着的悲恸，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窒息。

莱安重新迈开脚步，将他引至一间整洁的修士房，推开房门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这是为你准备的。”

倒不如说，是阿洛伊修斯为他准备的。

他早就知道，今天他会来。

他说着缓缓走到桌边，将一杯温热的草药茶推到奥古斯特面前，指尖触到杯壁时微微一颤，“他说你不久前夜里一直在咳嗽，前阵子一直在晾这些草药。”

奥古斯特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莱安看着他低头饮茶的模样，突然轻声道：“你果然和他说的一样，你的眼睛很漂亮，像他常去的那片湖边的晨星。”

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皮质笔记，小心翼翼地拂去封面上不存在的薄尘：“他说你可能会想要这个。”他将笔记递过来时，奥古斯特看见他手腕上有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像是不久前才经历过挣扎。

“院里的人对外面的事多有非议，”莱安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往后每日的餐食我会亲自送来，你不必与其他人过多接触。最好，最近这段时间不要出来了。”

阿洛伊修斯一死，外面恐怕不会安生。极其有可能会带来信徒的暴乱。但大多数不会有所动静，因为这大概是圣子“受难”的一环，“受难”之后，“救赎”还会远吗？

他说话时条理清晰，事无巨细地交代着起居细节，仿佛在执行一道早已铭记于心的指令。奥古斯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明白这份平静之下藏着怎样汹涌的情绪——那是失去对手的空洞，是遵守承诺的执着，更是对故人最后的守护。

撞进莱安那双写满悲哀的眼眸。他这才发现，这个素来与阿洛伊修斯针锋相对的男人，此刻眼底没有半分怨怼，只有深深的落寞，仿佛早已猜到那位圣子最后的安排。

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落在石板路上，却驱不散房间里弥漫的沉重气息。

莱安最后看了一眼奥古斯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将这张脸与记忆中的人重叠。“好好休息，”他说完便转身离开，关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留下奥古斯特握着那本笔记。

奥古斯特指尖摩挲着皮质封面，笔记本在掌心沉甸甸的，像盛着一整个未曾说出口的秘密。他坐在木椅上，望着窗外渐散的晨雾，长久地沉默着。

方才莱安落寞的眼神、刻意放轻的脚步，还有那杯温热的草药茶，此刻都有了答案。原来阿洛伊修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叮嘱、悄悄准备的物件，全是提前铺好的路。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说不清的酸涩。指尖缓缓掀开封面，第一页的字迹瞬间撞进眼里——

“对不起≥﹏≤奥古斯特·索恩”。

歪歪扭扭的字迹带着孩童般的笨拙，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写下的，墨痕却依旧清晰，那个画歪了的哭脸符号，看得他心口一抽。

他想起阿洛伊修斯总是端正工整的笔迹，想起他抄写经文时一丝不苟的模样，真的很难想象这人会写下这样幼稚的字。

指尖抚过纸面，能摸到笔尖划过的浅浅凹痕，仿佛能看见那个尚且充满稚气的少年伏在案前，犹豫再三才落下笔的可爱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