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回到延川熟悉的小村,母亲在车站等了很久,再次见到她整个人变得憔悴不堪,比惊讶先到的是心疼,我整理好她额前碎发,笑着,虽然父亲不怎么待见我,但我的母亲是爱我的,所以不至于谈不上没人疼爱。
我所有亲情的爱都来自于这个瘦小的女人和外公外婆。
冬日天降大雪,我再次回到所谓的家,白雪挂满屋前树枝,地上扫出一条通向家门的路,父亲外出还未回来,屋内墙壁重新粉刷白浆焕然一新,我推着行李一路和妈说话,她憔悴的脸颊满是高兴,和冰冷天气一样的是,妈妈的那张笑脸开始变得冷而僵硬。
楚降全然不顾形象,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我把新年礼物递到他手里,楚降说放一边,正忙着呢。我像吃了闭门羹,东西放在一旁桌子,耳边传来几声咒骂,寸头的黝黑少年是正经初三生,学习好游戏技术也好,就是对我话很少,我们是最亲的陌生人。我顺着骂声望去,那部屏幕碎了点的手机界面是王者荣耀,我不怎么玩游戏,所以很多东西不懂。
小时候,处处都要让着他,楚降在我心里像座大佛爷的存在,他一哭一闹,爸脸色就发黑,即使表面不说,我也知道他心里在怪我,是多么的想收拾我一顿,皮带炒肉的感觉只有我妈能对我做出来,爸倒是没打过我,他只对我发过一次脾气,原因是六岁那年不小心把楚降小脸捏了一下他就哭闹。
弟弟脾气很怪,这种怪好像只针对于我,他一哭,就像我偷吃禁果做贼心虚被发现,我连忙问他怎么了,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爸第一次抡起巴掌在我面前作势要打上我的脸,我没躲没哭,低头看他擦得油亮的黑色皮鞋,因为在我看来,躲是没有面子的表现,他说还能为什么,你把娃掐哭了,我真想把你打死。
预想中的巴掌没落下来,我的心却碎了一地,无形中强行吃着刀片,割到心里发疼,隔断了我的希望,我的渴望。
有时候我觉得人很奇怪,身体里像住着一头怪兽,它很矛盾,真的就像电视里那样一个天使和一个恶魔浮现脑海,左右了人的思想和脾气,我妈打了我好多次,每次能给我打个半死,我常常会在挨打后选择自杀并幼稚的提前写好一封遗书,遗书内容很简单:我想死,死了就可以减轻这个家的负担,希望上天可以收留我,不记这个家所有的罪孽,把罪孽记在我头上,让我好好做好最后一件事。
但是人总好了伤疤会忘了疼,这是我的通病,我不恨我妈,因为她和我最亲,而我所谓的爸,只凶了我一次,我便记在心头几十年,成为了我和他最深最深的隔阂,有次上初一那会,晚上和我妈谈及这些,她问我你为什么一直记着这些,我说没有什么,就那样给记住了,昏黄的灯光照的人脸发黄,我听见她说其实你爸很爱你,我笑笑不说话,我亲爸早就没了,那是楚降的爸,我想如果我爸也在,会不会也会这样偏爱我,可惜我没有机会了。看着亲父的照片,我心头还真有点不是滋味,但我两岁就和他没了关系,他去了天之国,因此我又觉得陌生没有难过之情。妈说他在捉太阳,我现在嗤笑要不说夸父逐日都会累死,何况我亲爹这具凡人之躯呢?
我丝毫不懂父爱的感觉,原来这才是真的父爱无声。
我在卧室睡了一觉,被手机铃声吵醒,临鹤栀发了几十条消息,短信,微信,QQ,基本上能通讯的都有消息,空气变得很冷,炉火灭了,不会生炉火,找来奶奶生炉火,老人家年纪大了,边生炉火边吐槽我不会生活,没有自理能力,想想我会做的也很多啊,妈疼我,估计把我惯坏了,但真的如此吗?我没说话,看着炉火渐渐有了苗头,火势逐渐蔓延旺盛,房间依旧冰冷。
我给临鹤栀打去电话,他瞬间接通,延川不比槿桉,要冷上好几个度,我冷的哆嗦连打了几声喷嚏,临鹤栀一听急眼恨不得从另一边把手伸进屏幕掐住我脖子骂死,上一秒责怪我不接电话,下一秒焦急的让我吃药,这团太阳让我觉得粗鲁了点,但暖到就是暖到,不要白不要。
“明天年三十,你看到对联了吗?”
临鹤栀大概在写歌词,写字的声音沙沙作响:“我不瞎,但是你不在,一切都好冷清啊,松榷宝贝儿,老婆,男朋友,小心肝儿,快回来吧。”
一阵肉麻昵称搞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笑着,心头暖到发慌,真是在原生家庭里找糖吃,没人会完全顾及我的感受,除了他,一个外人。情感是个好东西,人真的不能失去七情六欲。
“过完年就回去了,你突然这么搞我,真叫人想念,你听话,乖乖的,好好休息休息,别把自己搞得太累”,我看着主屋内的人和物,继续说下去,“乐队人不回去,免不了聚会喝酒,你别喝的太醉,还有那个庆功宴,你好好掂量掂量,这次可没老婆来扛你回家。”
物是人是的家,怎么这么冷清。
“知道了,宝贝儿你快点回来吧”,临鹤栀的声音有点沙哑,翻纸的声音传过来,“等你回来,给你唱我写的歌,临老公原创哦。”
“真够可以的啊”,我小心维护心里那点自卑感,却也知道我是多么可笑。
我挂了电话,主屋终于亮灯,楚降还抱着手机充电打游戏,妈正在和奶奶做饭,我帮忙打理下手,窑洞满是热气,终于感受到一股温暖。
“松雨林不回来吗?”奶奶灶火搭柴忽然问了一句。
我切着青椒的手不禁一顿,抿唇继续切菜。
这是我亲哥的名字。
“他和奕媛明天回来。”
“还不考虑结婚啊?咋想的嘛,人家同龄的都结婚要有孩子了,真插那女子头上了。”
我妈不耐烦的样子一下显露出来,挥挥手:“管他呢,我又不管他,一看也难顾家。”
奶奶长叹一声,我的情绪复杂,没注意一个不小心切蒜的刀进了手,鲜红的液体流出,我忍痛,伤口里的蒜汁燥的肉里生疼,真是够倒霉的,简单处理一下后,我又回到沙发,我真的很软弱,软弱到无法直视一个家。
这就是团圆吗?
爸还没回来,四个人草草吃完一顿饭,餐桌上妈一直问我有女朋友没。心事仿佛被戳中,我摇摇头说,没遇到有眼缘的,拨弄碗中米粥的筷子速度不知不觉慢下来。
我没女朋友,也不会有女朋友,但我有个男朋友,性取向这东西,本来也就不是病,是病早就去治了。光是这点我就觉得够了。
爸回来了,时间是半夜十二点,要不说脚步有声音,我真以为见鬼了,我心里无端紧张害怕,于我而言,他是叔叔,常年外地打工让他整个人显得有股城里范,我有时真的很崇拜他。哥喜欢洗脑我,前几年在炉火旁半夜和我谈心,却说爸压根就没喜欢过我们,他喜欢的是楚降,因为只有楚降是他亲生的,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冷淡,因为他心里只有那一个孩子。
我笑着,他是爱我的……虽然感觉不到,哥说自己是最大的罪人,夜晚的天空很黑,他的话我时常抱的是半信半疑的态度,符合我猜测的是对的,不符合我猜测的那就是我没了解过的,我和奶奶关系也不错,那会正一起忙活着什么。
我问为什么要说自己是罪人。
哥说十一二岁那会,爸走了,妈要二婚,对象有两个,一个外地的,一个同村的穷光蛋,哥和我都见过,外地的是现在楚降的爸,同村的是现在门上一个日子红火的家庭,哥说那会子任性,觉得同村太穷,一脚踩进火盆索性选了外地的。他说这个端火盆自己举的很烫,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我沉默着不说话,静静听他讲下文,妈和爸感情最初讲究合得来就行,我见过他们吵架,见过他们围绕我斥责,妈每次弄哭我,都会乖哄让我别哭,不然爸肯定要打我,我只能畏惧的哭泣,直到平房爸出来回主屋见我就说别哭了,我的委屈一瞬间强行嚼碎咽进肚子,泪止住了,我也就不哭了。
端火盆,端火盆,是啊,世上没有后悔药。
我要是生早了就好,可以像哥一样早早离开家;我要是生迟点就好了,可以拥有父爱,偏偏我是老二,夹在中间来回观光。
我和临鹤栀打电话,他躺在床上说庆功宴很热闹,老板给了巨资,他把那笔巨资记入账单本,攒起来,那种喜悦很真诚,我笑着说加油,过完年,我就回来。
我一夜未挂电话,只为他的呼吸声能助我求个安稳。
神知道我怎么睡着的。
第二天年三十,贴好对联,哥和女朋友也来了,一家人在一起聊天,我把给所有人买的礼物接连送到手,爸接过笑着说长大了,楚降假笑接过,我心里一阵刺痛,隐隐作痛中是麻木不仁的心碎,时间过得很快,返程那天,母亲叮嘱我好好学,在大学好好学习,我挤出一个笑容,我会的,放心。
临鹤栀把对联贴歪了,和我视频通话放烟花,点仙女棒时没忍住抱怨,他说饺子里的硬币秋仰吃到了,说我偏心,想出轨,我无奈笑笑。
明年包饺子给你做个记号。
“好,我要是没吃到,你就下一年不许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