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瓶里的药丸泛着淡苦的草木香,赵清禾蹲在赵清晏跟前时,指尖都带着轻颤。拆纱布的动作慢得像在数窗棂上的日光,赵清晏却笑,声音哑着劝:“抖什么?便是看不见,我手里还有剑呢。”
宋承渊站在廊下,手里攥着片刚摘的茉莉花瓣,看赵清禾小心翼翼揭开最后一层纱布。晨光恰好斜斜落进来,落在赵清晏脸上——他闭着眼,睫毛颤得像振翅的蝶,过了片刻,才缓缓睁开。
“哥?”赵清禾屏住了呼吸。
赵清晏的视线先落在她脸上,愣了愣,随即眼眶就红了。他抬手,指尖悬在她眉梢前半寸,没敢碰,却笑出了声:“清禾长个子了。”又转头,看见廊下的宋承渊,目光顿了顿,“宋公子。”
宋承渊松了手,花瓣落在石阶上。“赵大哥能看见就好。”他笑着应道,看赵清禾扑过去抱住赵清晏,肩头雀跃地颤,心里像被温水漫过,软得发涨。
接下来几日,日子过得像檐下的流水,慢且清亮。赵清晏日日坐在院里晒暖,看丫鬟浇花,看麻雀跳上石阶,有时会伸手摸桌案上的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就会弯起嘴角。赵清禾总在一旁陪着,有时给他读旧书,有时说镇上的新鲜事,说回春堂的老掌柜新收了株何首乌,说巷口的糖画摊子添了个兔子样式。
“那天在罗山,仙长说的后遗症……”赵清禾剥着橘子,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赵清晏,“哥有没有看见……”
“看见什么?”赵清晏接过橘子瓣,指尖捏得轻轻的,“只看见你们,看见院里的花,没别的。”他顿了顿,看向赵清禾,眼里盛着笑,“许是我心里最念的,本就是家里人。”
赵清禾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偷偷红了脸。她想起仙长说的“心中最念之人”,想起下山时宋承渊看她的眼神,橘子的酸甜忽然漫到了心里。
这些天她总往聚贤楼跑。有时是傍晚去,宋承渊刚说完书,正站在台上收折扇,底下听客还在拍掌,他眼角的笑纹里还沾着说书时的意气;有时是午后去,他坐在后台翻话本,阳光透过雕花木窗落在他发间,连睫毛都镀着层浅金。
她去了也不怎么说话,就坐在角落的位置,点碗杏仁茶,听他讲“将军夜闯敌营”,听他说“书生遇仙记”。有次他讲起罗山,没提她和他,只说“有位姑娘寻医,闯了三道关”,底下有人追问“后来呢”,他往她这边看了眼,笑说“后来啊,姑娘带了药回去,心上人跟着呢”。
周围哄笑起来,赵清禾把脸埋在茶碗沿,耳朵却热得发烫。
这天她又往聚贤楼去,刚走到后院,就听见两个丫鬟蹲在墙根说话。
“再过三天就是七夕了,你说今年街上会不会挂满花灯?”
“肯定会!听说今年还要放竹火呢,从河上游漂下来,一路亮到桥边,可好看了。”
“可惜咱们得守着院子,怕是看不成了……”
七夕。赵清禾脚步顿住,心里忽然亮了亮。前阵子忙着给哥哥治眼睛,竟把这日子忘了。小时候母亲总在七夕教她做香囊,说晚上站在葡萄架下能听见牛郎织女说话,那时哥哥还在旁边笑,说要去捉萤火虫给她装在瓶里。
她站在原地怔了会儿,转身往聚贤楼前厅去。宋承渊正被几个听客围着,手里拿着把新画的折扇,扇面上是株寒梅,他笑着说“这扇面送您,下次来多给我捧捧场”,眼角的笑纹里全是温和。
赵清禾在廊下等了等,直到听客散了,才慢慢走过去。宋承渊回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亮:“今日怎么来得早?”
“来……来听你说书。”赵清禾找了个由头,指尖却攥紧了衣袖,“刚才听丫鬟说,过几天是七夕。”
“嗯,后天就是。”宋承渊擦了擦桌案,“怎么,想去看花灯?”
赵清禾被他猜中心事,脸微微发烫,却还是鼓起勇气抬头看他:“聚贤楼那天……忙不忙?”
“不忙。”宋承渊看着她,忽然笑了,“掌柜早说了,七夕给我放半天假。”
“那……”赵清禾咬了咬唇,声音轻得像飘着的云,“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去看花灯,看竹火。”
说完她就后悔了,万一他不想去呢?万一他有别的事呢?正想找补两句,却听见宋承渊应得干脆:“好啊。”
他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像化了的春水:“在哪等你?”
“就……就在街口的老槐树底下吧。”赵清禾慌忙说,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傍晚时分,好不好?”
“好。”宋承渊点头,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我准时到。”
回去的路上,赵清禾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脚步都轻快。丫鬟见她笑,好奇地问:“小姐今日怎么这么高兴?”
“没什么。”她抿着嘴笑,却忍不住想起宋承渊答应时的样子,他眼里的光,比聚贤楼的灯笼还亮。
七夕这天来得很快。赵清禾从早上就开始忙,翻出了件月白色的襦裙,领口绣着几枝银线兰草,是母亲给她做的。丫鬟帮她梳了双环髻,簪上朵珍珠花,她对着铜镜看了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又取了支小巧的银步摇,垂在耳后。
“小姐真好看。”丫鬟笑着说。
赵清禾红了脸,又想起宋承渊,不知他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她对着铜镜怔了怔,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太郑重,倒像是……倒像是特意打扮给他看的。
傍晚时分,赵清禾提着盏兔子灯往街口去。老槐树下已经站了个人,玄色衣袍,腰间系着条月白的腰带,正仰头看树影,听见脚步声回头,正是宋承渊。
四目相对时,两人都愣了愣。
他的玄色衣袍配月白腰带,她的月白襦裙绣银线兰草,竟是同色系的。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笑了。宋承渊走上前,目光落在她耳后的步摇上,轻声道:“好看。”
赵清禾脸一红,把兔子灯往身后藏了藏:“你也……你也穿得好看。”
街上早已热闹起来。卖糖人的担子前围了群孩子,糖稀在手里转着圈,转眼就成了只翩跹的蝴蝶;卖花灯的摊子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点亮了挂在竹竿上,映得半边天都是暖黄的光。
“去买个糖油饼?”宋承渊指着不远处的摊子,“那家的糖油饼外酥里软,甜得正好。”
赵清禾点头。两人排着队,前面是对小夫妻,妻子怀着孕,丈夫小心翼翼扶着她,说“慢点走,别挤着”;旁边有个老太太牵着小孙孙,小孙孙举着支糖葫芦,脆生生喊“奶奶,我要那个兔子灯”。
“两位,要几个?”摊主笑着问。
“两个。”宋承渊接过油纸包好的糖油饼,递给赵清禾一个,“趁热吃。”
赵清禾咬了一口,酥皮掉在衣襟上,甜香混着面香漫开来。宋承渊伸手,替她拂去衣襟上的碎渣,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衣角,像春风拂过花瓣。她僵了僵,抬头看他,他却已经转头看向别处,只耳尖微微发红。
河边更热闹。竹火已经开始放了,一盏盏小灯从上游漂下来,灯芯燃着橘红的光,映得水面像铺了串碎星。有姑娘站在桥边,把写了心愿的纸船放进水里,纸船跟着竹火漂,转眼就融进了灯流里。
“要不要放个?”宋承渊指着不远处卖纸船的摊子。
“不了。”赵清禾摇了摇头,看着竹火,“这样看看就很好。”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说心愿说给竹火听,就能传到天上。那时她许的是“哥哥快点长大,当大将军”,如今哥哥回来了,虽然眼睛曾看不见,却也好好地在院里晒暖,她的心愿,早就实现了。
“在想什么?”宋承渊站在她身边,声音轻得像水声。
“在想小时候。”赵清禾笑了笑,“那时候总盼着七夕,盼着竹火,现在觉得,能这样站着看,就够了。”
宋承渊没说话,只转头看她。河风拂起她的发丝,耳后的步摇轻轻晃,银铃般的声响混在水声里。她的侧脸被竹火映得暖融融的,睫毛垂着,像落了片温柔的云。他忽然想起在罗山破庙,她跪在地上说“我什么都愿意”,想起下山时她红着脸问“你心里的执念是什么”,想起这些天她坐在聚贤楼角落,安安静静听他说书的样子。
原来有些东西,早就悄悄生了根。从在粮仓气窗里看见她的眼睛开始,从她攥着药杵说“要去一起去”开始,从她红着脸问“你要不要一起去看花灯”开始。
“清禾。”他轻声喊她。
“嗯?”赵清禾转头看他。
刚要说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欢呼。抬头望去,夜空里炸开了第一朵烟火。金红的光瞬间照亮了半边天,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正仰头看着,嘴角弯着浅浅的笑。
宋承渊看着她的脸,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烟火一朵接一朵地开,绿的像翡翠,粉的像桃花,紫的像葡萄,把夜空染得五光十色。周围的人都在欢呼,有人笑着拍手,有人对着烟火许愿,可他眼里只有她。
他想起自己以前总说“江湖路远,孑然一身也自在”,可遇见她之后才知道,自在不如身旁有她。他想起在罗山时仙长说的“看见心中最念之人”,那时他还笑,如今才懂,原来不管是在破庙的晨光里,还是在聚贤楼的茶烟中,或是在这七夕的烟火下,他看的,从来都只有她。
“宋承渊,你看那个!”赵清禾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指着天上刚炸开的烟火,“像不像牡丹?”
她的指尖温温的,碰在他的衣袖上,像烧了个小火星,一路烫到心里。
宋承渊低头看她,她眼里映着烟火,亮得惊人。他笑着点头:“像。”像极了此刻心里炸开的欢喜。
烟火还在放,竹火还在漂,河风里带着糖油饼的甜香。赵清禾转头看他,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里的光比烟火还亮,她愣了愣,忽然笑了,把手里的兔子灯往他那边递了递。
灯影落在两人之间,暖黄的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