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承君意,禾下安
本书标签: 古代 

罗山寻医路

承君意,禾下安

东方怡攥着那本泛黄的账册,指尖几乎要嵌进纸页里。巡抚大人看完账册时铁青的脸色还在眼前晃,案头的茶盏被他重重一磕,青瓷碎片溅起的弧度像极了这场贪腐案里盘根错节的牵连。她连夜备了马,晨光穿透薄雾时已站在赵府朱漆大门外。

门房见是她,慌忙往里通报。赵清禾的父亲赵德昌迎出来时,青布长衫的下摆还沾着些草屑,像是刚从后院菜圃赶来。"东方小姐大驾光临,可是清禾有了消息?"他搓着双手,眼角堆着笑,可那笑意没抵到眼底,反倒让东方怡想起粮仓里那些蒙着新米麻袋的陈米。

"赵大人,"东方怡避开他的目光,径直往里走,"有件事,晚辈想单独跟您说。"

正厅的檀木椅还带着昨夜的凉意。东方怡将账册放在桌上,纸页翻动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赵德昌的视线刚落在"冬月初三"那行字上,端着茶盏的手便抖了一下,褐色的茶水溅在青缎马褂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这...这是..."他声音发紧,喉结滚动着,"粮仓的事,不是已经查清了吗?侍郎那厮贪赃枉法,自有国法处置..."

"赵大人,"东方怡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账册最后一页,分赃名录里有个模糊的朱印,经吏部核对,是您五年前在户部当值时用的私章。"她顿了顿,看着对方骤然发白的脸,"而且,三年前负责押送北疆军粮的,正是您麾下的亲兵。"

赵德昌猛地站起身,椅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怡丫头!你听我说!"他绕过八仙桌,双手按在她肩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事牵扯太广,一旦报上去,赵家就完了!清禾她哥哥还在北疆...你容我些时日,我定能把亏空补上,就当...就当没这回事行不行?"

东方怡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半步。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在赵德昌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慌张里藏着的不是无辜,是被戳破的惊惧。"赵大人,您可知北疆士兵吃着发霉的米粮,冻死在城楼上时,手里攥的还是半块冻硬的麦麸?"她声音发颤,"您让我把这事压下去,对得起那些埋在雪地里的尸骨吗?"

赵德昌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只是颓然坐回椅上,双手插进花白的头发里。东方怡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赵德昌总把她架在肩头,笑着说要让她当女将军。可此刻这背影里的怯懦,比账册上的墨迹更让人心寒。

三日后,巡抚的奏折连同账册一起送进了紫禁城。龙案前的明黄身影震怒拍案,朱笔在奏折上划出猩红的痕迹。禁军抄赵府时,赵清禾正在别院的廊下晒药草,宋承渊刚从聚贤楼回来,手里还攥着说书赚的几枚铜板。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赵清禾手里的药杵"当啷"落地,碎成两半。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指甲掐进掌心,"父亲他不是那样的人..."

宋承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清禾,"他声音低沉,"去看看吧。"

赵府的朱门已被贴上封条,门神画像被风吹得卷了边。曾经伺候的丫鬟蹲在墙角哭,见了赵清禾,抽噎着说老爷被押走时,只让给小姐带句话——"好好活着"。赵清禾站在空荡荡的正厅里,看着地上散落的账册残页,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打算盘,说"做人要像算盘珠子,清清楚楚,一分不差"。那时窗台上的茉莉开得正好,香气漫了满室。

东方怡赶来时,甲胄上还沾着尘土。"清禾,"她声音艰涩,"对不起,我..."

"我知道。"赵清禾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你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可转身时,眼泪还是落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日子像别院门前的溪水,无声地淌过。赵清禾把自己关在房里,翻遍了父亲留下的旧物,想找出哪怕一丝被冤枉的痕迹。可那些泛黄的书信里,总有些语焉不详的句子,提到"北疆老友",提到"暂借的粮草"。宋承渊每日都来,有时带些新出炉的糕点,有时只是坐在廊下,陪她看半天云。

"聚贤楼的说书先生,今日讲了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沙哑。

宋承渊递给她一串山楂,糖霜在阳光下闪着光。"讲了个将军,打了胜仗,却瞎了眼。"他顿了顿,"清禾,你哥哥赵清晏,回来了。"

赵清晏站在院门外时,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袍,背上还背着那把断了刃的长剑。他比三年前瘦了许多,眼上蒙着厚厚的纱布,听到脚步声,微微侧过头。"是清禾吗?"

赵清禾扑过去抱住他,眼泪打湿了他的肩甲。"哥!你怎么才回来?"

他抬手,摸索着抚上她的头发,动作有些僵硬。"仗打完了,回来看看。"他声音平静,可指尖的颤抖瞒不过人,"爹的事,我听说了。"

赵清禾愣住,抬头看他蒙着纱布的眼。"哥,你..."

"清禾,"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疲惫,"有些事,早该料到的。"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去年冬天,我在北疆收到爹的信,说要给我送些新棉絮,可等来的只有一马车发霉的旧衣。那时候我就该明白的。"

纱布下渗出淡淡的血痕,赵清禾慌忙扶住他的手。"哥,你的眼睛怎么了?"

"被流矢划伤的。"他说得轻描淡写,"军医说,看不见了。"

赵清禾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喘不过气。她想起小时候,哥哥总背着她去摘酸枣,说等他当了将军,就带她去看北疆的草原。可现在,他回来了,却再也看不见了。

"会好的。"她抓住他的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城里的大夫不行,我就去找更好的大夫!一定有办法的!"

接下来的几日,赵清禾跑遍了城里所有的药房。回春堂的老掌柜摇着头,捻着胡须说"眼伤凶险,老夫无能为力";百草堂的坐堂先生翻遍医书,最后叹着气递给她一瓶止血膏。她抱着药瓶走在石板路上,看着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忽然想起宋承渊说过,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聚贤楼里的说书正讲到高潮,宋承渊站在台上,折扇"啪"地一合:"欲知那将军如何脱险,且听下回分解!"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他刚走下台,就被赵清禾拉住了衣袖。

"宋承渊,"她眼睛红红的,"你...你认识懂眼伤的大夫吗?"

他看着她手里攥着的药瓶,瞬间明白了。"我知道一位神医,住在罗山深处。"他沉吟道,"据说他能治百病,只是脾气古怪,从不轻易见外人。"

"罗山?"赵清禾眼睛亮了起来,"在哪里?远不远?"

"出了城往西南走,翻过三座山才到。"宋承渊看着她急切的样子,补充道,"那里不仅路远,还有猛兽出没,而且..."他顿了顿,"传说山里有长生的仙人,也有吃人的精怪,寻常人不敢靠近。"

赵清禾却像是没听见,只是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我要去。"她目光坚定,"只要能治好我哥的眼睛,再难我也去。"

宋承渊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想起在粮仓气窗里,她也是这样看着他,说"要去一起去"。他笑了笑,伸手拂去她发间的碎叶:"你打算一个人去?"

"我..."赵清禾语塞,她确实没想过这些。

"我陪你去。"他说得干脆,像是早就做了决定,"聚贤楼的掌柜欠我个人情,正好请他照看你哥哥。"

赵清禾愣住,眼眶忽然又热了。"为什么...总帮我?"

宋承渊挑了挑眉,折扇敲了敲她的额头:"大概是...欠你的。"

回去跟赵清晏商量时,他起初说什么也不肯。"清禾,罗山太危险,我已经瞎了,不想你再出事。"他摸索着抓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得像砂纸,"哥这样挺好,看不见,反倒清净。"

"不好!"赵清禾红着眼眶,"哥还没见过北疆的草原,还没...还没看着我嫁人呢。"

赵清晏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你呀,还是这么倔。"他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锦囊,"这是我在战场上捡的,据说能辟邪。你带上,再让东方怡派两个亲兵跟着。"

出发那天,东方怡亲自来送。"路上小心,"她递给赵清禾一张地图,"罗山脚下有个小镇,先在那里歇脚,打听清楚再上山。"

宋承渊牵着两匹马站在路边,见了她们,笑着扬了扬手里的包袱:"干粮和伤药都备好了,随时可以走。"

赵清禾接过缰绳,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他:"你总跟着我,不怕耽误你的说书生意?"

宋承渊翻身上马,玄色衣袍在风里扬起。"说书哪有陪赵小姐冒险有意思?"他笑得坦荡,"再说了,等治好了你哥哥的眼睛,我正好把这段编成新故事,保管座无虚席。"

赵清禾被他逗笑,翻身上马。两匹马并排走着,蹄声踏碎了晨露。赵清晏站在院门口,蒙着纱布的眼望向她们离去的方向,指尖紧紧攥着那把断刃的剑。

走到小镇时,已是三日后。镇上的客栈老板听说她们要去罗山,连连摆手:"姑娘莫不是疯了?前几日还有个采药的进去,到现在没出来呢!"

"老板,"宋承渊递过一锭银子,"我们不是去探险,是找一位神医。"

老板掂了掂银子,压低声音:"你们说的是白胡子老道?"见两人点头,他往窗外看了看,"那老道住在仙人峰,据说每月初一十五会在山脚下的破庙看病,但只看有缘人。"

"有缘人?"赵清禾不解。

"就是...得答对他的题。"老板挠了挠头,"去年有个瘸腿的货郎,答对了他三个问题,出来就能走路了。"

宋承渊与赵清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心。"多谢老板告知。"

第二日便是初一。天还没亮,两人就往山脚下的破庙赶。山路崎岖,两旁的树林里不时传来鸟兽的叫声。赵清禾牵着马,忽然被脚下的石子绊了一下,宋承渊眼疾手快扶住她,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

"小心些。"他声音里带着关切。

赵清禾站稳身子,忽然想起在粮仓里,他也是这样扶住她。那时候他的指尖擦过她的后颈,像落了片雪。她脸微微发烫,低声道:"谢谢。"

破庙藏在一片竹林后面,墙皮剥落,佛像的半边脸都塌了。一个穿着粗布道袍的老者正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花白的胡子垂到胸前。见了他们,眼皮都没抬。

"来者何人?所求何事?"老者声音沙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晚辈赵清禾,求仙长救救我哥哥的眼睛。"赵清禾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老者终于抬眼,目光浑浊却锐利。"要我救人,需过三关。"他指了指庙门,"第一关,门外有两株竹,哪株是昨日生的新笋?"

赵清禾抬头望去,庙门外立着两株青竹,高矮粗细都一样,叶片上还沾着晨露。她正发愁,宋承渊忽然指着左边那株:"是这株。"

老者挑眉:"何以见得?"

"新笋的竹节处,会有淡淡的白霜,老竹没有。"宋承渊解释道,"而且左边这株的叶片上,虫蛀的痕迹更浅,想必是刚生的嫩叶。"

老者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地上的影子:"第二关,日头当顶时,你的影子在哪?"

赵清禾愣住,正想说话,却被宋承渊拉住。他笑着对老者说:"在心里。"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抚着胡须笑了:"有点意思。第三关,"他看向赵清禾,"你愿用什么换你哥哥的光明?"

赵清禾想也没想:"我什么都愿意!"

"若是要你的眼睛呢?"老者追问。

赵清禾浑身一僵,耳边仿佛响起哥哥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老者的目光:"若能换我哥哥看见,我愿意。"

老者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痴儿。"他站起身,"跟我来吧。"

仙峰上的木屋藏在云雾里,推开窗就能看见漫山的杜鹃花。老者取出个青瓷瓶,倒出三粒药丸:"每日一粒,温水送服。三日后,拆了纱布即可。"

赵清禾接过药瓶,指尖微微颤抖:"多谢仙长!"

"别急着谢。"老者看着她,"这药虽能复明,却有一桩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服药者,会看见心中最念之人。"老者目光在她和宋承渊之间转了一圈,"哪怕那人不在眼前,也会时时浮现。"

赵清禾脸一红,正想说什么,宋承渊已拱手道:"多谢仙长告知,我们记下了。"

下山时,云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赵清禾攥着药瓶,忽然想起老者的话,偷偷看了宋承渊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两人目光相撞,都慌忙移开。

"那个..."赵清禾清了清嗓子,"刚才你为什么说影子在心里?"

宋承渊笑了笑:"因为无论走到哪里,影子都跟着自己,就像心里的执念,甩不掉的。"他顿了顿,看向她,"你心里的执念,是你哥哥,对吗?"

赵清禾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那你呢?你心里的执念是什么?"

宋承渊看着远处的山峦,目光深邃。"以前是查清一件旧事,现在..."他转过头,眼底盛着笑意,"现在多了些别的。"

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赵清禾忽然觉得,这罗山的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她攥紧手里的药瓶,仿佛握住了全世界的光。

回到小镇时,夕阳正浓。宋承渊去买酒,赵清禾坐在客栈的门槛上,看着远处的晚霞发呆。忽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宋承渊拿着个纸包走来,里面是刚买的山楂串。

"给。"他递给她,"路上吃。"

赵清禾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漫开来。她看着他被夕阳染红的侧脸,忽然想起在别院的那个夜晚,他说"你可以信任我"。

"宋承渊,"她轻声道,"你说,我哥拆了纱布,会看见谁?"

宋承渊想了想:"或许是北疆的战友,或许是..."他顿了顿,笑着说,"或许是你这个妹妹。"

赵清禾笑了,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手里的折扇,扇面上绣着株兰草,是她上次在聚贤楼看见的。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说出口的话,为什么总找他。

"其实那天在聚贤楼,我没说完。"她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走,"我找你,不只是因为你认识神医。"

宋承渊看着她,眼里带着询问。

"因为你是好人。"她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这世上,像你这样的好人不多了。我不想...不想断了联系。"

宋承渊愣住,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他好像从没被人这样说过,江湖人都说他圆滑,说书听客说他油滑,可她却说他是好人。夕阳的光落在他眼底,漾起细碎的波澜。

"赵清禾,"他声音有些哑,"你也是。"

远处传来归鸟的叫声,客栈的灯笼亮了起来。赵清禾看着手里的山楂串,忽然觉得这趟罗山之行,或许不只是为了哥哥的眼睛。有些东西,比光明更珍贵,正在她心里悄悄发芽。

第二天

上一章 账册疑云 承君意,禾下安最新章节 下一章 竹火载星子 眉眼落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