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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册疑云

承君意,禾下安

天色未明,赵清禾已换好一身灰布短打。粗布蹭着脖颈有些刺痒,她却顾不上这些,只反复检查着袖中藏好的炭笔与麻纸。窗外的晨雾漫进窗棂,将宋承渊的身影晕得有些模糊——他正低头系着靴带,玄色劲装衬得肩背愈发挺拔,指尖勾着两张暗黄色的腰牌,铜扣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东方怡凌晨派人送来的。”他将其中一张抛过来,“说是粮仓杂役的身份,查过名册,这几日正好有个姓周的汉子告假。”

赵清禾接住腰牌,触手冰凉。牌面上刻着“西仓丙字七”的字样,边缘已被磨得光滑,想来是常年被人攥在手里的缘故。她指尖摩挲着那些字,忽然想起昨夜东方怡离去时的眼神,担忧里藏着决绝——那位将门之女为了弄到这两张腰牌,怕是动用了不少私交。

“走吧。”宋承渊已推开门,晨露打湿的石阶泛着潮气。他侧身让她先走,目光扫过她束起的长发,“你的发绳松了。”

赵清禾抬手一摸,果然有几缕碎发垂落。不等她动手,宋承渊已从怀中摸出根素色棉绳,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动作算不上熟练,却异常轻柔。发绳系成简单的结,他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后颈,像落了片极轻的雪,引得她脊背微微发颤。

“多谢。”她低声道,快步往前走去,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

两人混在送粮的队伍里往西郊走。晨光撕开雾霭,露出两旁光秃秃的白杨树,枝桠像鬼爪般伸向天空。运粮车轱辘碾过冻土,发出吱呀的声响,车夫甩着鞭子哼着小调,没人注意这两个混在其中的“杂役”。

“记住路线。”宋承渊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传来,带着清晨的凉意,“粮仓分内外两重,外仓囤着今年的新粮,内仓据说存着三年前的陈米。侍郎要查的是外仓,但真正有问题的,该是内仓。”

赵清禾点头,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粮仓的轮廓。灰色的围墙连绵起伏,像条蛰伏的巨蟒,墙头上的旗幡在风里猎猎作响,绣着的“军”字格外刺目。守在门口的卫兵穿着铠甲,手里的长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腰牌检查得异常严格。

轮到他们时,赵清禾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卫兵接过她的腰牌,翻来覆去地看,又抬头打量她半晌,忽然道:“你这身子骨,扛得动麻袋?”

她正想找个借口,宋承渊已抢先道:“他是账房先生的学徒,来记台账的,不是扛粮的。”说着递过自己的腰牌,语气自然得像说过千百遍,“我是他师兄,带他来熟手。”

卫兵将信将疑地挥了挥手,放过了他们。走进粮仓的刹那,赵清禾才敢大口喘气,鼻尖立刻灌满了谷物的气息,混杂着尘土与霉味。巨大的粮仓像一座座圆顶的山,排列得整整齐齐,每座仓前都竖着木牌,写着“糙米”“麦麸”“豆饼”的字样。

“跟我来。”宋承渊拉着她往西北角走,那里堆着几堆麻袋,正好挡住卫兵的视线。他从怀里摸出张纸条,上面是东方怡画的简易地图,用朱砂标出了内仓的位置,“内仓在最里面,有单独的门锁,钥匙只有粮仓总管和侍郎手里有。”

“那我们怎么进去?”赵清禾看着远处守在内仓门口的两个卫兵,他们背对着背站着,手里的刀鞘锃亮。

宋承渊指了指不远处的梯子:“粮仓顶上有气窗,半尺见方,够一个人钻进去。”他顿了顿,看向她,“你在这里等着,我去。”

“不行。”赵清禾立刻否决,“要去一起去。”她知道他是担心她,但这事本就是她的责任,怎能让他独自冒险?

宋承渊看着她眼里的执拗,忽然笑了:“也好。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出声。”

两人趁着卫兵换岗的间隙,猫着腰跑到内仓墙边。梯子就靠在仓壁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许久没人用过。宋承渊先爬上去,动作轻得像只猫,他在顶上探了探,朝她比了个手势。赵清禾攥紧裙摆,跟着往上爬,木梯晃得厉害,她的手心很快沁出了汗。

爬到顶端时,宋承渊伸手将她拉了上去。气窗比想象中更小,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他先钻了进去,落地时发出极轻的声响,随即朝她伸出手。赵清禾深吸一口气,蜷起身子钻进去,刚落地就被他扶住——内仓里一片漆黑,只有气窗透进的微光,隐约能看到堆到屋顶的麻袋。

“这边。”宋承渊的声音压得极低,拉着她往深处走。脚下踢到什么东西,发出哗啦的声响,她低头一看,竟是散落的米粒,在微光里泛着陈旧的黄色。

霉味比外仓浓重得多,像陈放了多年的旧书。赵清禾捂住口鼻,忽然踩到个软软的东西,她吓得浑身一僵,宋承渊已将她拉到身边,低声道:“是老鼠。”

她这才松了口气,却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躲到麻袋堆后面,透过缝隙往外看——两个穿着官服的人正举着灯笼走来,其中一个身形微胖,正是户部侍郎!

“……都安排好了?”侍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放心吧大人,”另一个声音谄媚,想必是粮仓总管,“内仓的陈米早就换成新粮的麻袋,外面看着一模一样。您待会儿只消随便抽检几袋,应付过差事就行。”

“哼,那群丘八懂什么。”侍郎的声音放松了些,“北疆那边催得紧,这批粮三日内必须运走。记住,路上‘损耗’得多些,别让人看出破绽。”

“明白明白,”总管笑着应道,“就按老规矩,三成‘损耗’,剩下的……”

“闭嘴!”侍郎打断他,“不该问的别问。”

灯笼的光渐渐远去,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赵清禾靠在麻袋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三成损耗?她忽然想起账册上那些精准的数字,原来所谓的“损耗”,竟是被这样克扣下来的!

“他们要把陈米运去北疆?”她的声音发颤,指尖冰凉。北疆的士兵们在寒风里戍守,吃的竟是这样的陈米,而本该属于他们的新粮,却被这些人换成了银子!

宋承渊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后凑到麻袋前。火光下,麻袋上的“新米”字样清晰可见,但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些灰黄色的粉末。

“是陈米。”他肯定道,“而且是放了至少三年的陈米,早就霉了。”

赵清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父亲是不是发现了这件事,才被他们陷害?那三千两白银,是不是父亲想查清真相,却被侍郎退回,当成了警告?

“我们得把证据带出去。”她咬着唇道,伸手去解麻袋的绳子。

“等等。”宋承渊按住她的手,“现在带出去,只会打草惊蛇。”他指了指麻袋上的印章,“你看这个,是户部的专用印,下面还有日期,去年冬天的。”

赵清禾凑近一看,果然有个朱红色的印章,字迹模糊却能辨认。她立刻掏出炭笔和麻纸,小心翼翼地拓印下来。宋承渊则在一旁翻找,忽然从最底下的麻袋里抽出个账本,封皮已经泛黄。

“看这个。”他将账本递过来。

火光下,账本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记录得清清楚楚:“冬月初三,换米五十石,入私仓”“腊月廿八,换米三十石,售与粮商”……每一笔都标着日期和数量,最后一页甚至记着分赃的数目,侍郎的名字赫然在列!

“找到了!”赵清禾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这就是铁证!有了这个,就能还父亲清白,就能揭穿侍郎的真面目!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两人对视一眼,宋承渊迅速将账本塞进她怀里:“你先走,从气窗出去,往东边的林子跑,我引开他们。”

“不行!”赵清禾抓住他的衣袖,“要走一起走!”

“听话!”宋承渊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账本在你身上,比什么都重要。记住,去找东方怡,她知道该怎么做。”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卫兵的呵斥。宋承渊猛地推开她:“快走!”说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故意踢倒了堆在地上的麻袋,发出巨大的声响。

“在那边!”卫兵的吼声响起,灯笼的光朝宋承渊的方向移动。赵清禾咬着唇,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抓起账本就往气窗爬。

爬到顶上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宋承渊被卫兵围在中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木棍,正与他们周旋。他的玄色劲装在火光里格外显眼,像一株在狂风中屹立不倒的青松。

“宋承渊!”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转身跳下梯子,拼命往东边的林子跑。身后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她不敢回头,只能攥紧怀里的账本,跑得更快了。

林子里的树枝刮破了她的脸颊,地上的石子硌得脚生疼,可她不敢停下。直到跑出很远,再也听不到身后的动静,她才靠在树上喘气,怀里的账本被汗水浸湿了边角。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赵清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要躲起来,却听见熟悉的声音:“清禾!”

是东方怡!

她抬起头,看见东方怡骑着马奔来,身后跟着几个亲兵。看到她,东方怡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跑过来:“你没事吧?我听说粮仓那边出事了,就知道是你们……”

“宋承渊他……”赵清禾的声音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

东方怡的脸色沉了下去:“我刚才路过粮仓,看到他们押着个人往城里去,穿的玄色劲装……”

赵清禾只觉得天塌了下来。她抓住东方怡的手臂,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我们得去救他!他是为了掩护我才被抓的!”

“我知道。”东方怡扶住她,“但现在不行,侍郎肯定在到处找你。我们先把账本藏好,再想办法救他。”

赵清禾这才想起怀里的账本,连忙拿出来递给东方怡:“这里面记着他们换米分赃的证据,还有侍郎的名字!”

东方怡接过账本,翻看几页后,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好东西。有了这个,就能扳倒他们。”她将账本仔细收好,“你先跟我的人去城外的别院躲着,我现在就去想办法救宋承渊。”

“我跟你一起去。”赵清禾不肯放手。宋承渊是为了她才落入险境,她怎能独自躲起来?

“听话!”东方怡的语气像小时候那样严厉,“你现在出去,不仅救不了他,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那本账本是关键,你必须保护好自己。”

赵清禾知道她说得对,可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望着城里的方向,晨光已染红了半边天,可她觉得那光芒格外刺眼。

“告诉他,我会等他。”她低声道,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东方怡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放心,我一定把他救出来。”

看着东方怡的身影消失在路尽头,赵清禾跟着亲兵往城外的别院走。林子里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在诉说着什么。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宋承渊,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别院藏在山坳里,四周都是茂密的树林,隐蔽得很好。赵清禾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夕阳渐渐沉下去,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东方怡已经走了三个时辰,还没有消息传来,宋承渊会不会……

她不敢想下去,只能反复摩挲着袖中那根素色棉绳——那是早上宋承渊为她系头发时用的,她后来又找了回来。棉绳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赵清禾立刻站起身,握紧了桌上的茶杯——是东方怡回来了,还是……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玄色劲装沾了些尘土,嘴角破了点皮,却依旧笑得从容:“我回来了。”

“宋承渊!”赵清禾再也忍不住,冲过去紧紧抱住他,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他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带着笑意:“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怎么逃出来的?”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的伤,心疼得厉害?

“托你的福。”宋承渊刮了下她的鼻子,“侍郎把我关在粮仓的柴房,正好东方怡带兵‘查案’,混乱中我就溜出来了。”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给你带的,还新鲜着呢。”

是用红线串起的山楂果,颗颗饱满红艳,沾着的糖霜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赵清禾看着那串山楂,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她接过来,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漫开来,心里却酸酸的。

“账本呢?”宋承渊问道。

“在东方怡那里,她说要找机会呈给巡抚大人。”赵清禾答道,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她还说,侍郎已经察觉到不对,正在到处搜捕我们,让我们暂时别回城。”

宋承渊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暮色:“看来,我们得等风声过了再回去。”

“嗯。”赵清禾应着,走到他身边。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她忽然想起早上在粮仓里的情形,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那么坚定,那么可靠。

“宋承渊,”她轻声道,“谢谢你。”

他转过头,眼底盛着笑意:“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冒险,谢谢你……”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宋承渊却像是明白了,他伸手拂去她脸颊上的碎发,指尖的温度格外清晰:“赵清禾,我说过,我信任你。就像……你可以信任我一样。”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山里的草木清香。赵清禾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忽然觉得,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险,只要身边有他,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夜色渐浓,远处的山林里传来虫鸣。别院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手里的山楂还带着清甜的余味,账册的秘密即将揭开,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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