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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中疑影遇故知

承君意,禾下安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账册泛黄的纸页上投下细碎光斑。赵清禾指尖划过“户部侍郎”那一行墨迹时,指腹忽然泛起一阵凉意。

三千两白银的支出记录旁,用蝇头小楷标注着“退”字,却连半行缘由都无。她将账册凑近窗边,借着天光反复细看,墨迹新旧与前后页并无二致,显然是当时便记下来的。可父亲向来谨慎,与朝廷官员往来的每一笔银钱都要注明用途,怎会在此处留下如此大的疏漏?

“不对劲。”她喃喃自语,指尖顺着纸页往下滑,忽然顿住。

后面几页的记录竟全与军粮有关。

春播时拨付北疆的五十石糙米,秋收后补运的三十石麦麸,甚至连押运队的盘缠都记得清清楚楚。她逐行核对数目,又默算各卫所的常规耗用量,算到最后一页时,鬓角已沁出薄汗——账面上的收支竟分毫不差,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般。

可越是干净,越透着诡异。

她曾听父亲与幕僚议事时提过,军粮押运向来损耗不小,路途中的霉变、押运兵丁的口粮,总要折损两三成。可这账册上的数字,精准得像是照着账本凭空填出来的。

“军粮没问题,问题或许在别的地方。”赵清禾合上账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身着银甲的身影,长枪挑落敌军头盔时,鬓边碎发被风掀起,露出一双比男儿更烈的眼睛。

东方怡。

那位年仅二十便凭战功封将军的女子,不仅是她的儿时玩伴,更是与父亲一同镇守北疆的袍泽。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接触到军粮流转的核心,又值得她全然信任,唯有东方怡。

可如今她是戴罪之身,赵府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东方怡身为将门之女,府邸必定也在官府监视之下。该如何递消息?

“在想什么?”

宋承渊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赵清禾惊得手一抖,账册险些从膝头滑落。他不知何时回来了,手里提着个用粗布包着的东西,走近时才看清是半只卤好的酱鸭,油香混着卤料的醇厚气息漫开来。

“你看这个。”她没顾上掩饰,直接将账册推到他面前,“三千两送给户部侍郎,又退回来了,没写缘由。后面军粮的账太干净,反而不对劲。”

宋承渊放下酱鸭,拿起账册翻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翻页时带着一种沉稳的韵律。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的情绪。

“东方怡。”他忽然开口,语气笃定,“你想找她。”

赵清禾愣了愣,随即点头:“她跟着父亲在北疆待过三年,军粮的事她一定清楚。可我们现在……”

“夜探东方府。”宋承渊合上账册,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去巷口买包茶叶,“丑时三更,侍卫换岗的间隙有一炷香的空当。”

赵清禾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忽然想起他昨夜翻墙送荷包时的利落。她本想说这样太冒险,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写封信,只需放在她房里就行。”

是夜,月隐星沉。

东方府的围墙比赵府矮了半截,墙头上的碎玻璃用得也稀疏些。宋承渊踩着墙角的老槐树,只手抓住墙头,翻身落地时竟没发出半点声响。他回头朝树上比了个手势,赵清禾深吸一口气,踩着他留在树干上的脚印,被他稳稳接在怀里。

“左边第三个院子,窗棂是海棠花样式的。”她低声道,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宋承渊没说话,只攥着她的手腕往暗影里带。巡逻的侍卫提着灯笼走过,火光将两人的影子钉在廊柱后,直到灯笼远去,他才拉着她穿过月亮门。

东厢房的窗纸透着暖黄的光,隐约能听见里面翻书的动静。宋承渊示意她稍等,自己则像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绕到门口。守在廊下的两个侍卫刚要换姿势,后颈便被猛地一击,闷哼都没发出就软倒在地。

赵清禾看得心头一跳,却见他已掀开半扇窗,朝她递过手。她从袖中摸出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指尖因紧张而发凉,被他温热的掌心轻轻一握,竟奇异地定了神。

“进去吧。”他低声道。

她猫着腰钻进房间,借着桌上烛火看清陈设——墙上挂着柄嵌宝石的长剑,书案上堆着兵书,砚台里的墨还没干。这分明是东方怡的房间。她快步走到案前,将信纸压在兵书下,刚要转身,却听见床上传来翻身的动静。

“谁?”

东方怡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赵清禾吓得屏住呼吸,却被宋承渊一把拉回窗外。两人落地时踩断了根枯枝,里面立刻传来拔剑的声响。

“走!”宋承渊攥着她的手,足尖点地掠上墙头,身后的院门已被猛地拉开。

直到跑出两条街,赵清禾才敢回头。东方府的方向亮起一片灯笼,像追来的星火。她扶着墙喘气,却见宋承渊正低头看她,眼底带着点笑意:“赵小姐的脚力,倒是比我想的好。”

她脸颊发烫,刚要反驳,却听见他又道:“信上写的什么?”

“明日午时,醉春楼。”

“胆子不小。”宋承渊挑眉,“东方府到这儿,快马也要两刻钟。”

“她会来的。”赵清禾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语气笃定,“小时候我们约好去偷摘城西的桑葚,她为了赶时辰,摔断了腿都爬着来的。”

宋承渊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想起昨夜翻墙时,她攥着自己衣袖的力道。原来看似温婉的姑娘,心里藏着这样深的信任。

次日午时,醉春楼二楼的雅间里,赵清禾正反复摩挲着账册的封皮。窗外的街道上车马往来,卖花姑娘的吆喝声混着酒楼的喧嚣飘上来,她却觉得耳边异常安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会不会……”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噔噔的脚步声,带着武将特有的利落。门被猛地推开,身着常服的东方怡站在门口,鬓边还别着支素银簪,脸上却带着风尘仆仆的急切。

四目相对的瞬间,东方怡手里的马鞭“啪”地掉在地上。

“清禾?”她声音发颤,快步冲过来将赵清禾紧紧抱住,“我以为……我以为你被他们抓去了!那天赵府乱成那样,我带兵去搜,连你的衣角都没找到……”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浸透了赵清禾的衣襟。赵清禾拍着她的背,鼻尖也跟着发酸:“我没事,我藏起来了。”

哭了许久,东方怡才抬起头,眼眶通红地打量她:“瘦了好多。这些天你在哪儿?吃没吃好?”

“先坐。”宋承渊适时地倒了杯茶递过去,打断了这没完没了的关切。

东方怡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个男人,剑眉星目,气质冷冽,正坐在桌边从容地剥着橘子。她立刻皱起眉,看向赵清禾:“这位是?”

“他是……”赵清禾心头一转,“我请来的侦探,姓宋。帮我查账册的事。”

宋承渊闻言,朝东方怡举了举杯,嘴角噙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东方怡却没理他,只盯着赵清禾:“账册?你把账册带出来了?”

赵清禾点头,将账册推到她面前,翻到户部侍郎那一页:“你看这个,三千两送出去又退回,没写缘由。后面军粮的账也不对劲。”

东方怡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手指点在“户部侍郎”四个字上,指节泛白:“你胆子太大了!这账册是催命符,怎么能带在身上?”

“放心。”宋承渊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悠悠道,“现在人人都以为,账册是赵府的侍卫偷出去卖了。至于那侍卫……”他耸耸肩,“大概正在哪个山沟里躲着吧。”

赵清禾这才知道,原来他早就在暗中布了局。那日从赵府逃出后,他竟还遣人散播消息,将偷账册的罪名安到了一个早已被他买通的侍卫头上。官府追查的方向,自然也就偏离了他们。

东方怡盯着宋承渊看了半晌,忽然道:“你不是普通人。”

宋承渊没否认,只挑眉:“东方将军还是先看看账册吧。”

东方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账册,指尖划过军粮记录时,呼吸渐渐沉重起来。“北疆的军粮,去年冬天就断过一次。”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当时父亲急得满嘴燎泡,最后是从西域商队手里高价买了粮食才渡过难关。可账上……”

她指着其中一行:“这里写着冬月补运二十石,根本没有的事。”

赵清禾的心沉了下去:“也就是说,账是假的?”

“至少这部分是。”东方怡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说到这个,我想起件事。上个月我跟着赵将军去户部,侍郎单独把将军叫进了书房,我们在外面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将军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手都在抖。”

“他们说了什么?”

“不知道。”东方怡摇头,“我问将军,他只说没事。但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一夜没睡。”

赵清禾的指尖在“退”字上反复摩挲。父亲那样沉稳的人,会因为什么事失态?三千两被退回,会不会与那夜的谈话有关?

“户部侍郎这两年步步高升,据说在皇上面前很得宠。”宋承渊忽然开口,“去年黄河决堤,赈灾银被克扣了三成,最后查出来是下面的小官贪了,他反倒因‘查处有功’升了职。”

东方怡猛地抬头:“你是说……”

“军粮的缺口,或许不是没补上,而是被人换了。”宋承渊将橘子皮扔进碟子里,“用陈米换了新粮,再把账做平。北疆偏远,谁会去查?”

赵清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若真是这样,那些被换走的军粮去哪了?父亲又为何会被卷进来?难道那三千两,是父亲发现了什么,想打点侍郎查案,却被对方退了回来,以示警告?

“我得去趟北疆。”东方怡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那里还有我认识的老兵,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不行。”赵清禾拉住她,“你现在去,等于告诉别人你在查这件事。太危险了。”

东方怡急得跺脚:“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赵将军被人坑害!”

宋承渊忽然道:“我有个办法。”

两人同时看向他。

“侍郎明日要去西郊的粮仓查粮。”他慢悠悠道,“说是查粮,其实是去验收新到的一批军粮。若是那批粮有问题……”

赵清禾立刻明白了:“我们可以跟着去,抓他现行!”

“可我们怎么进去?粮仓守卫森严。”东方怡皱眉。

宋承渊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东方将军难道没有办法,给我们弄两张腰牌?”

东方怡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侦探”恐怕不止会查账。她犹豫片刻,点了点头:“我试试。不过你们得答应我,千万别冲动。”

“放心。”赵清禾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让两人都定了定神,“我们只看,不动手。”

送走东方怡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酒楼的招牌上,“醉春楼”三个字镀着金边,显得格外热闹。赵清禾站在窗边,看着东方怡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在想什么?”宋承渊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刚买的桂花糕。

“在想,小时候我们总在一块儿玩。”她咬了口桂花糕,甜糯的滋味漫开来,“父亲教我们骑马,东方怡总嫌我骑得慢,每次都把我远远甩在后面,却又在前面等着我。”

宋承渊没说话,只看着她唇边沾着的桂花碎屑,忽然伸手替她拂去。指尖的温度落在唇角,赵清禾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像跌进了盛满星光的潭水。

“她很信任你。”他低声道。

“嗯。”赵清禾低下头,脸颊发烫,“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知道。”宋承渊的声音很轻,“就像……我信任你一样。”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巷口卖糖画的甜香。赵清禾攥着手里的桂花糕,忽然觉得,或许前路真的没那么难走。至少此刻,她身边有值得信任的人,有要守护的事,还有……一个愿意陪她冒险的宋承渊。

账册还摊在桌上,那行“退”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但这一次,赵清禾看着它,心里不再只有不安,还有了一丝隐隐的期待。

明天,或许就能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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