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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日

承君意,禾下安

赵清禾是被冻醒的。

荒庙的破窗挡不住晨起的寒风,卷着枯叶灌进来,落在手背上凉得刺骨。她下意识往身旁摸了摸,只触到一片冰凉的草堆——身侧空空如也,宋承渊又不在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不算疼,却闷闷的发沉。她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庙外是青灰色的黎明,风卷着枯枝在地上打滚,发出“沙沙”的声响。火堆早已熄透,只剩几缕青烟还在倔强地往上飘。

他又去“赚药钱”了。这个念头清晰地冒出来,赵清禾望着庙门的方向,指尖微微发颤。昨夜药香漫过鼻尖时,她曾偷偷想过,或许他可以不用总做那些凶险的营生,可天亮后,现实还是老样子。

正怔忡着,眼角余光瞥见神龛旁的瓦罐。那是昨晚宋承渊煎药用的罐子,此刻里面盛着小半碗深褐色的药汁,还温着,显然是刚熬好没多久。旁边压着张撕碎的草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趁热。

赵清禾撑着身子坐起来,腰间的伤口在起身时扯出一阵钝痛。她挪到瓦罐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时,她忍不住皱紧了眉——比昨日老胡给的药苦多了,像是把黄连碾碎了掺在里面,苦得舌尖发麻,连带着眼眶都泛了酸。

怎么会这么苦?她咂咂嘴,心里忽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难道是他煎药时走神了,放多了哪味药?

正想着,庙外传来一阵风啸,卷得木门“吱呀”作响。赵清禾披上宋承渊那件大衣,起身想去把门掩好,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晨光里蜷缩着个影子。

那是个少年,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此刻却沾满了污泥,裤腿被撕开个大口子,露出的小腿上赫然插着半根断枝,枝桠上还带着碎叶,伤口周围已经渗出暗红的血渍。他像是从山上滚下来的,头发里缠着草屑,脸上沾着泥污,嘴唇干裂发紫,显然已经昏迷了很久。

赵清禾心里一紧,忘了寒冷,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她探了探少年的鼻息,还有气,只是很微弱。“喂?你醒醒?”她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脸颊,对方却毫无反应,只有眉头痛苦地蹙着,像是在忍受剧痛。

她咬了咬牙,转身回庙找了根结实的树枝当拐杖,又踉跄着返回来,小心翼翼地扶住少年的胳膊。“得罪了。”她低声说了句,用尽全力将人往庙里拖。少年看着清瘦,骨头却沉,赵清禾腰间的伤口被牵扯得火烧火燎,额头上很快沁出了冷汗,好不容易才把人拖到火堆旁的草堆上。

她喘着气,解开少年的裤腿查看伤口。断枝插得不算深,但周围的皮肉已经红肿,还沾着泥沙,若是不清理干净,怕是要发炎。赵清禾想起老胡给的外敷药膏,还有昨天剩下的干净布条,忙取过来,又找了块破布蘸着昨夜剩下的温水,一点点擦拭伤口周围的污泥。

少年疼得闷哼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赵清禾放轻了动作,用布巾按住伤口周围,猛地一用力,将那半根断枝拔了出来。少年“啊”地叫出声,身子剧烈地挣了一下,却没醒。

“忍一忍。”她低声说着,将药膏仔细抹在伤口上,又用布条一圈圈缠好,打了个结实的结。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直不起腰,靠在神龛边大口喘气,腰间的伤口像是在抗议,疼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庙外的风声渐渐小了。草堆上的少年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水……”他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赵清禾忙起身,从瓦罐里倒了点昨晚剩下的温水,扶着他的头喂了几口。少年喝了水,眼神渐渐清明,看清眼前的人是个陌生女子,又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腿,顿时露出感激的神色。

“姑娘……是你救了我?”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伤口扯得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你的腿伤还没好。”赵清禾按住他,“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就在庙门口躺着,腿上还插着树枝。”

少年这才想起自己的遭遇,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许知远,是个书生,本想去山那边寻访一位隐居的先生拜师求学,谁知今早登山时脚下一滑,从坡上摔了下来,晕了过去……若不是姑娘相救,我恐怕……”他说着,眼圈有些发红,挣扎着要行礼,却被赵清禾拦住了。

“举手之劳,不必多礼。”赵清禾摇摇头,看着他身上的泥污,又问,“你摔下来的时候,有没有伤到别处?”

许知远活动了一下胳膊,又摸了摸额头:“别处倒还好,就是腿伤得厉害,头有点晕。”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锭碎银子。“姑娘,这点银子不成敬意,还请收下,权当是在下的谢礼。”

赵清禾看着那些银子,想起宋承渊带回来的、沾着黑垢的铜钱,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她推回许知远的手:“我救你不是为了银子,你好好养伤便是。”

许知远却坚持要给:“姑娘若是不收,便是嫌少,是不肯原谅在下的唐突了。”他说得恳切,眼神里满是真诚。

赵清禾正不知该如何推辞,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宋承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晨光勾勒着他的轮廓,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身上的青灰色长衫干干净净,竟没有一点血迹。

他抬眼看见庙里的陌生人,脚步猛地顿住,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息像是结了冰。他将油纸包往神龛上一放,目光锐利地扫过许知远,又看向赵清禾,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他是谁?”

赵清禾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忙站起身解释:“他叫许知远,是个书生,从山上摔下来了,我见他昏迷在庙门口,就把他扶进来了。”她怕宋承渊误会,又补充道,“他腿受了伤,我刚给他包扎好。”

宋承渊的目光在许知远的伤腿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身上的泥污,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捡回来个累赘。”

“他不是累赘,只是暂时受伤了。”赵清禾忍不住反驳,看着宋承渊紧绷的侧脸,忽然问,“那你当初救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我是累赘?”

宋承渊被问得一噎,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瞪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缩在草堆里、一脸惶恐的许知远,不耐烦地摆摆手:“算了算了,留下就留下。”他顿了顿,语气生硬地补充,“等他能走路了,立刻滚蛋。”

许知远连忙点头:“是是是,多谢公子姑娘收留,我一能走路就走,绝不叨扰。”他看着赵清禾身上披着的、明显属于男子的大衣,又看了看两人之间虽有争执却默契的模样,忽然露出了然的神色,对着两人拱手道,“多谢二位侠侣相救,小生素来听闻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只是不知二位高姓大名?”

“侠侣?”赵清禾慌忙摆手,“许公子,你误会了!”

许知远愣了愣,看看赵清禾,又看看宋承渊,眼神里满是疑惑:“可姑娘身上穿的是公子的衣服……”

“那是因为冷!”赵清禾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转身想去拽宋承渊,让他帮忙解释,却见他靠在神龛边,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嘴角似乎还噙着点笑意,分明是假装没听见。

“你倒是说句话啊!”赵清禾又气又急,伸手去拧他的胳膊。

宋承渊终于抬眼,拍开她的手:“行了,让他误会去吧,解释起来麻烦。”他说着,拎起桌上的油纸包,往赵清禾面前一递,“刚买的热粥,还不凉。”

赵清禾被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堵得说不出话,脸颊烫得能煎鸡蛋。许知远看着两人这番互动,更觉得自己猜得没错,只是笑了笑,没再追问。

赵清禾接过粥碗,瞥见宋承渊干净的长衫,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今天……没去‘赚药钱’?”

宋承渊正往火堆里添柴,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挑眉道:“怎么?盼着我去?”

“不是。”赵清禾摇摇头,目光落在他的衣角,“我只是好奇,你衣服上没沾血。”

“谁说赚钱就一定要沾血?”宋承渊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枚崭新的铜钱,还有两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忘了?我也是个说书人。”

赵清禾愣住了。她确实忘了。刚遇见他时,他在茶寮里说书,眉飞色舞地讲着江湖轶事,那时的他眼里没有冷冽,只有烟火气。

“昨天去镇上的茶馆说了两段书,赚的钱够买这些了。”宋承渊把糖葫芦递过来一串,“给,甜的,压一压药味。”

山楂的酸甜气息漫过来,赵清禾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竟真的冲淡了嘴里残留的药苦。她看着宋承渊低头生火的侧脸,晨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心里忽然暖融融的。

原来他也可以不用靠那些凶险的营生过活。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小心地护在了心底。

许知远在一旁看着,忽然笑道:“原来公子不仅侠义心肠,还精通说书,真是多才多艺。”

宋承渊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天上午,荒庙里难得有了些热闹气。许知远是个健谈的书生,说起自己要寻访的先生,眼里满是向往,又讲了些沿途的见闻,倒也有趣。赵清禾偶尔搭几句话,宋承渊则靠在神龛边闭目养神,偶尔睁眼扫一下两人,眼神里总带着点不放心的警惕。

临近午时,宋承渊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拎着个食盒,里面装着三个白面馒头和一小碟酱菜。他把馒头分给两人,自己拿了一个,就着酱菜慢慢吃着,偶尔听许知远讲些诗词典故,眉头会微微蹙起,像是觉得枯燥,却也没打断。

赵清禾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初见时他挥剑的利落,又想起昨夜煎药时的专注,只觉得这个人像口深井,总藏着些她看不透的东西。

傍晚时,许知远试着动了动腿,说疼痛轻了许多,明天应该就能走路。赵清禾替他换了药,又烧了些热水让他擦了脸,少年洗去泥污后,露出清秀的眉眼,倒真有几分书生模样。

宋承渊不知从哪找了些干草,在角落里铺了个简易的地铺,算是给许知远的住处。他自己则靠着神龛坐下,手里把玩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终究没说什么。

第二天天刚亮,许知远就醒了。他试着走了两步,虽有些踉跄,却已能勉强挪动。他收拾好自己的行囊,对着赵清禾和宋承渊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二位这两日的照拂,大恩不言谢,若有机会,小生定当报答。”他说着,又看了看赵清禾,笑着补充,“祝二位……旅途顺遂。”

赵清禾知道他还是误会了,脸颊又有些发烫,只能干巴巴地说:“一路保重。”

许知远走后,庙门“吱呀”一声合上,宋承渊忽然低低地骂了一句:“有一个拖后腿的还不够,真是的,总算给送走了。”

赵清禾听了,故意板起脸:“人家好歹是个书生,又没惹你,你怎么总对他那么凶?”

宋承渊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怎么?替他抱不平?”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了,带你去镇上吃饭。”

“去镇上?”赵清禾有些惊讶。

“嗯。”宋承渊往庙外走,晨光穿过他的发梢,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今天是立秋,总不能还让你啃干饼子。”

赵清禾愣了愣,才想起今日是立秋。往年在家时,哥哥总会让厨房做些贴秋膘的肉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她快步跟上去,荒庙外的土路被晨露浸得微潮,路边的野菊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沾着晶莹的露珠,被初升的太阳照得像撒了把碎金。风里裹着熟透的野果香气,混着泥土的腥甜,是秋日独有的清润气息。

赵清禾望着远处镇子的方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急切。牵机引的毒还没清透,背后的黑手仍在暗处窥伺,哥哥在边关是否安好?家里的亲眷是否还在为她担忧?这些念头像细密的针,轻轻扎着她的心。她必须尽快养好伤,跟着宋承渊查明真相,将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揪出来,护好家人,了却这桩祸事,才能踏踏实实回到边关,回到那个有家人、有热饭、有欢声笑语的家。

可目光落在身旁的宋承渊身上时,那股急切又莫名淡了些。他走得不快,青灰色的长衫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腰间的佩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想起他今早带回来的热粥,想起那串酸甜的糖葫芦,想起他说“今天是立秋”时,语气里藏着的那点漫不经心的在意,赵清禾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

往年的立秋,是边关军营里飘着的烤肉香,是哥哥笑着往她碗里夹肉的手,是帐外吹过的凛冽秋风。而今年的立秋,是荒庙里尚未散尽的药香,是带着烟火气的热粥,是身边这个亦敌亦友、总让她猜不透的人。

“在想什么?”宋承渊忽然回头看她,眼底带着点疑惑。

赵清禾慌忙移开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她加快脚步跟上他,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镇上有没有卖贴秋膘的酱肘子?”

宋承渊挑了挑眉,眼底闪过笑意:“看来是养伤养馋了。”

“才不是,”赵清禾别过脸,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只是觉得……立秋总得吃点像样的。”

他低笑一声,没再追问,只是脚步放慢了些,与她并肩而行。远处的镇子已经升起袅袅炊烟,混着晨雾在半空散开,像是一幅淡墨画。

赵清禾望着那片烟火气,心里忽然透亮起来。前路或许依旧凶险,归途或许依旧漫长,但至少此刻,这个立秋,有他在身边,似乎也不算太坏。

等破了案,护好家人,她自然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去。但现在,且让她安心走这一段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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